玄奘抱着巨大的炉子，像抱了个玩具。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贫僧，玄奘。”
“来此……讲道理。”
炉内的苍老声音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消化这个名字。
“玄……玄奘？”那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哪个玄奘？贫道不曾听闻西行路上有你这号人物。”
玄奘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现在听说了。”
他双臂的肌肉猛然贲起，勒得巨大的八卦炉发出一阵金属扭曲的呻吟。
“轰！”
炉底的一只脚，被硬生生压进了地面。
整个兜率宫都在剧烈震颤。
“啊！！”炉中传来惊恐的尖叫，“住手！高僧住手！有话好说！”
“贫僧一直在好好说。”玄奘淡淡道。
“是是是！您说的是！”那声音彻底怂了，“不知高僧驾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少说废话。”玄奘手臂一沉，炉子又下陷了几分，“太上老君在哪？”
“老君他……他早就不在了！”声音带着哭腔，“自天庭崩毁，老君便不知所踪，只留小仙一缕残魂看守这炉火。”
“你是谁？”
“小仙……小仙乃是这兜率宫的宫灵，也是这八卦炉的器灵……他们都叫我‘兜率真君’。”
“真菌？”云逍在一旁小声嘀咕，“看着像个缩头乌龟，叫‘真龟’还差不多。”
孙刑者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玄奘掂了掂手里的八卦炉：“这么说，你就是此地的主人？”
“不敢不敢！”兜率真君快哭了，“小仙只是个看炉子的，做不得主。”
“那谁做主？”
“主上们……在上面。”
“上面？”
“是！高僧，您有所不知，这里……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灵山仙境。”
兜率真君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恐惧。
“这里是‘灶台’，是整个灵山的‘厨房’！”
“厨房？”诛八界眉头一皱。
“对！就是厨房！”兜率真君急切道，“这八卦炉，也不是用来炼丹的，而是……而是用来熬炼诸天万界本源，处理‘食材’的！”
云逍的心猛地一沉。
他的猜测，被以一种更残酷的方式证实了。
这里，真的是一个处理食材的后厨。
而他们，就是即将被送上流水线的活禽。
“真正的灵山，真正的‘万仙大会’，在上面。”兜率真君说道，“那里才是‘餐厅’，主上们都在那里等着开宴。”
玄奘沉默了。
他抱着炉子，似乎在思考。
兜率真君感觉到了机会，连忙道：“高僧，只要您放过小仙，小仙可以为您指路，带您去真正的灵山！”
“哦？”玄奘抬眼。
“小仙绝无虚言！大殿尽头，有一座‘通天光梯’，那是唯一能通往上层的路！小仙可以为您开启！”
玄奘笑了。
“不用了。”
他说着，将那山岳般的八卦炉，随手一扔。
“轰隆——”
八卦炉砸在地上，整个大殿都跳了一下。
兜率真君吓得半天没敢出声。
玄奘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走。
“师父？”孙刑者跟了上去。
“他说谎。”玄奘头也不回。
“啊？”
“他说他能开启光梯，是谎话。”玄奘淡淡道，“那东西，根本不需要谁来开启。”
众人跟在他身后，穿过空旷死寂的大殿。
果然，在大殿的尽头，一根巨大无比的光柱，从地面升起，刺入头顶无尽的黑暗。
光柱周围，雕刻着繁复到无法理解的符文，散发着古老而磅礴的气息。
这就是所谓的“通天光梯”。
“分析完毕。”金大强独眼的红光闪烁，“高维能量输送管道，兼具物质传送功能。启动方式：生物体征识别。权限：无限制。”
孙刑者听得嘴角一抽：“说人话。”
“谁站上去，谁就能走。”云逍替他翻译了。
玄了奘走到光梯前，却没有立刻踏上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光梯旁的一处墙壁上。
那里，贴着一张告示。
一张鲜红如血的告示。
那红色太刺眼了，像一滴刚刚从心脏里挤出来的血珠，带着温热的腥气。
上面的字，也是用同样的血色写就。
【万仙本源品鉴大会·流程表】
简简单单十个字，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孙刑者眯起金瞳，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冰。
“开胃凉菜：生切九世善人。”
他念完，猛地看向玄奘。
玄奘双手合十，面无表情，仿佛那说的不是自己。
诛八界哼了一声，手中的九齿钉耙嗡嗡作响，杀气几乎凝为实质。
孙刑者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念，声音越来越冷。
“主菜一：爆炒天命剑骨。”
他的目光，转向了云逍。
云逍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爆炒？”
他神经质地嘀咕着：“这帮神仙一点都不讲究，手法太粗糙了，连配料都不写。有没有葱姜蒜？要不要加点料酒去腥？”
没有人笑。
空气死寂得可怕。
“主菜二：油烹吞贼宝体。”
杀生静静地看着那行字。
她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涟漪。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厌恶与冰冷的杀意。
孙刑者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压抑不住的，足以焚天的愤怒。
“压轴大菜……”
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往外挤。
“清蒸……齐天……妖心……”
“咔嚓！”
他脚下的地面，蛛网般裂开。
那根曾被剥离傲气，被炉火炙烤了五百年的心脏，如今竟被当成了一道菜。
一道压轴大菜！
极致的羞辱，点燃了极致的怒火。
诛八界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汤品：文火慢炖天蓬神魂。”
他的双眼，已经彻底被血色覆盖。
只剩下最后一行字。
金大强用他那毫无感情的金属音念了出来。
“餐后甜点：精炼合金傀儡酥。”
“警告。”
“系统数据库比对失败。成分分析与菜品描述严重不符。该单位非有机物，不具备食用价值。建议修正菜单，或更换供应商。”
没有人理会金大强的逻辑分析。
每个人，都被这份赤裸裸的菜单，钉在了原地。
这不是挑衅。
也不是羞辱。
这是一份通知。
一份来自食物链顶端的、冰冷而不容置喙的死亡通知。
从西行开始的那一刻，他们的终点，就不是灵山的大雄宝殿，而是这里的餐桌。
他们，就是这场“万仙大会”的……主菜。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呵。”
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
是玄奘。
他看着那份流程表，先是低声轻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胸膛剧烈起伏，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喜悦。
整个兜率宫，都在他豪迈的笑声中回荡。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他。
云逍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师父这是……疯了？
被当成凉菜切片，这么值得高兴吗？
“师父……”孙刑者忍不住开口，他觉得师父可能是怒极反笑。
玄奘终于止住了笑。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神情，仿佛一个苦修多年的学子，终于等到了金榜题名的那一天。
他伸出手，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袈裟，掸了掸肩膀上的灰尘。
那动作，无比郑重。
仿佛即将要参加的，是一场无比神圣的典礼。
“既然众位施主如此盛情，将贫僧列为头盘主菜。”
他环视众人，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那贫僧，又岂能不识抬举，让贵客们久等？”
说完，他昂首挺胸，迈开大步，第一个踏上了那根通天光柱。
光芒瞬间将他笼罩。
他回过头，对着身后目瞪口呆的徒弟们，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走！”
“上菜！”
话音落下，光柱猛然大盛。
孙刑者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看着玄奘的背影，眼中的怒火渐渐化为一种同样疯狂的战意。
他扛起金箍棒，也踏了上去。
诛八界紧随其后。
杀生最后看了一眼那份菜单，也走了进去。
云逍叹了口气，拉着还在进行逻辑演算的金大强，跟了上去。
“真是……一帮疯子。”
他小声吐槽。
但他的嘴角，却在不受控制地上扬。
光梯急速上升。
四周的黑暗飞速褪去。
就在此时，众人头顶那片虚假的、由星辰点缀的“天空”，开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一道道裂缝，凭空出现，迅速蔓延。
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正在碎裂。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整个天空……碎了。
虚假的星辰与苍穹，化作无数光点，纷纷扬扬地落下。
透过那些碎片，展现在众人眼前的，是兜率宫之上，那片真实的世界。
没有仙云缭绕，没有琼楼玉宇。
只有一片建立在无尽骸骨之上的，血肉与金属交织的、缓缓蠕动的……巨大巢穴。
无数散发着贪婪气息的建筑，如同活着的器官，彼此连接，延伸至视线的尽头。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混合着油脂与腐烂甜香的“食欲”，从上方传来。
那，才是真正的灵山。
一个以诸天为食，以神佛为客的……饕餮盛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