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沛光重新坐下。
他看着面前那些空白的宣纸，发了一会儿呆。
“小哥，还写信不？”
一个声音响起。
周沛光抬起头，看见一个老大爷站在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露出笑容。
“写。大爷要写什么？”
老大爷说了几句，他拿起笔，认真写起来。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
老宅书房里，烛火跳动。
裴之还坐在书案后，脸上阴晴不定。
管家站在一旁，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开口。
“老爷子，有件事…属下得跟您说说。”
裴之还抬眼看他：“说。”
管家斟酌着措辞：“咱们裴家名下的资产地契，只有一小部分在您手里。”
裴之还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管家硬着头皮继续说：“就算是在您手里的那些铺子和田庄，也都是裴沅将军安排的人在管理。之前的账本，都是先送到将军府，让他们过目之后，才送到老宅这边来的。”
裴之还的脸色沉了下来。
“日常的开销，”管家顿了顿，“也都是从将军府那边拨过来的。”
裴之还的手攥紧了。
他想起裴沅临走前说的那些话：“祖父莫是忘了，这偌大的府邸，每日的开销是谁来承担的？”
“皇上给的那些俸禄，足够祖父养活一大家子人吗？”
“外面的那些宅子，可都是皇上赏赐给我的，不是赏给裴家的！”
当时他气得七窍生烟，根本没把这些话往心里去。
可现在想想…
裴之还的脊背有些发凉。
“你是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若是真的撕破脸，老宅这边…”
管家点点头，脸色也很难看。
“老爷子，不瞒您说，若是真的跟将军闹翻了，老宅这边的日子，确实会不好过。”
裴之还沉默了。
他知道管家说的是实话。
这些年，裴家能维持这样的排场，全靠裴沅撑着。
那些铺子，那些田庄，那些下人，那些日常开销全是裴沅在出钱。
他以为自己是一家之主，以为裴家的一切都是他的。
可到头来，他不过是个空架子。
裴之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春闱的事，怎么样？”
管家犹豫了一下。
“老爷子，这事…也不太好办。”
裴之还睁开眼，看着他。
管家压低声音：“裴沅将军虽然为人不合群，可他在朝中的威望，没人敢小觑。春闱的那些主考官，多多少少都会看他的面子。到时候若是他…”
他顿了顿，没说完。
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若是裴沅想使绊子，周沛光就算考得再好，也未必能中。
裴之还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
“老爷子，”管家小心翼翼地问，“您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裴之还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担心的，不是这些。”
管家愣住了。
裴之还缓缓开口：“我最怕的，是裴沅不原谅他父亲。”
管家没有说话。
“当年的事，是他父亲不对。可那毕竟是他父亲。”裴之还的声音有些沙哑，“若是把他赶出去，凭借他自己的能力，在朝中也能有一席之地。可裴理霖…”
他顿了顿，没说完。
管家却听懂了。
裴理霖没有裴家的庇护，在京城寸步难行。
更何况，裴沅恨他入骨。
万一哪天裴沅恨极了，对裴理霖赶尽杀绝…
“我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裴之还的声音很轻。
管家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老爷子心里，还是惦记着那个儿子的。
哪怕他当年那么混账，那么不争气。
可毕竟是亲生的。
“所以您才要让理霖少爷带着沛光少爷认祖归宗？”管家问。
裴之还点点头。
“至少，有老宅这边的庇护，裴沅不敢对他们动手。”
管家沉默了。
“你…安排一下。”裴之还想了想，还是要再见裴沅一次。
“老宅这边裴沅肯定不愿意来，就说我约他跟陆晚宁在外面吃顿便饭。”
裴之还最后还是心软了，希望能挽留一下裴沅。
…..
第二天一早，周微怜和裴理霖就出了门。
他们直奔周沛光摆摊的地方。
远远的，就看见儿子坐在那张破旧的桌子前，正在整理笔墨纸砚。
周微怜快步走过去，脸上堆满笑。
“光儿！”
周沛光抬起头，看见他们，眉头微微一皱。
“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周微怜拉着他的手，一脸心疼。
“光儿，你怎么还在这儿摆摊？跟娘回老宅去，那里什么都有，不用这么辛苦。”
周沛光抽回手，继续整理东西。
“娘，我在这儿挺好的。”
裴理霖上前一步，开口说：“光儿，你祖父想见见你。他年纪也大了，身子骨不好，你就跟我们去一趟吧。”
周沛光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
“若是真的年纪大了，应该是希望裴将军去瞧他。而不是我这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裴理霖被噎了一下。
周微怜连忙接过话，眼眶都红了。
“光儿，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他好歹也是你的祖父啊！他身子不好，就想见见孙子，这有什么错？”
周沛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去也行，”他说，“但我只是去看人。别的，别想。”
裴理霖连忙点头。
“好好好，只是去见见老人家。看看他，说说话，什么都不做。”
周沛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爹，您保证别的什么都没有？”
裴理霖被他看得心里发虚，面上却连连点头。
“保证，保证。就是去看看。”
周微怜也在一旁附和。
“光儿，娘还能骗你不成？就是去见见，什么都不做。”
周沛光看了他们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好。我收拾一下，先去把东西放回去，然后再去老宅。”
周微怜和裴理霖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只要儿子愿意去老宅，之后的事情就有商量的空间。
不到万不得已，周微怜也不想用装病那一招。
毕竟周沛光从小就聪明，如果被戳穿的话，那他心里只会更加抵触。
若是一生气真就憋着一口气说什么都不肯回来，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