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沅沉默了许久。
其实这个决定他在私下见周沛光的时候就已经铺好路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如果周沛光回到裴家,春闱中榜之后不遗余力的对自己动手,那裴沅的确会腹背受敌。
不过好在李思真心为陆晚宁考虑,所以他觉得在跟裴家彻底断绝关系之前,可以跟李思谈一谈条件。
用自己手里的东西,换一些保障。
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李思也不催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等着他开口。
“我要跟裴家彻底分割。”
李思手里的茶杯抖了一下。
他侧过脸,看着裴沅,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分家。”
裴沅的声音很平静,似乎这个决定他很早之前就考虑过。
李思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他盯着裴沅,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想清楚没有?”李思的声音压低了,“分家,那将军之位是基于裴家原本的官职上分的。你分了,这个官职就得还给裴家。还有你手里的兵权。”
裴沅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将军之位,兵权,这些他拿命换来的东西,一旦分家,全都要还回去。
到时候他在京城算什么?
一个没了官职、没了兵权的闲人。
谁都能上来踩他一脚。
李思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我知道。”裴沅说。
李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你在京城就成了一个笑料。那些看不惯你的人,会像苍蝇一样扑上来。”
“我知道。”裴沅重复了一遍。
李思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裴沅不是冲动的人,他说出的话,一定是想好了的。
“我要你帮我个忙。”裴沅开口。
李思挑眉:“什么忙?”
“帮我在皇上面前说几句话。”裴沅的声音依旧平静,“皇上想收回兵权,我可以交上去。但我有个条件。”
李思等着他说下去。
“军中的军衔,帮我秘密保留。再给我一支千人小队。”
李思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可能。皇上不会答应。”
裴沅看着他,眼神很坚定。
“皇上想收回兵权,想了很久了。那些兵放在我手里,他不放心。还给他,他求之不得。我只是要一支千人小队,对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李思没有说话。
他知道裴沅说得对。
皇上忌惮裴沅手里的兵权,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他也知道,皇上不会轻易松口。
“没了官衔,谁都能上来踩我一脚,”裴沅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可以不在乎。可陆晚宁呢?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我得留一些人,不光是为了护住我自己,也是为了护住她。”
“我想,你也希望我能保护好她,对吧!”
不然李思早就把陆晚宁的身世告诉皇上。
李思沉默了。
他想起陆晚宁的样子,她站在裴沅身边安安静静的模样。
那个孩子,吃了太多苦了。
他看着裴沅,突然问了一句:“裴家你真不要了?”
裴沅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横梁。
曾经他觉得没有父亲也无所谓,祖父待自己好,自己便给他养老送终。
只不过好像一切都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整个裴家,没有人在乎他。
也许,最在乎自己的那个人,可能还是那个跟自己见了不过几次面的周沛光。
想到这里,裴沅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我信得过周沛光。”他说。
李思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裴沅,你还太年轻太天真了,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你现在觉得他好,是因为他还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等他真正坐在那个位置上,你猜他会怎么选?”
裴沅没有说话。
他知道李思说得有道理。
人性经不起考验,尤其是权力面前。
可他看着周沛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让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愿意赌一次。
李思看着他的表情,知道劝不动了。
他换了个话题。
“你想过没有,如果陆晚宁知道你没了权势,她会怎么想?”
裴沅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思继续说下去:“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她一开始留在你身边,是因为你能护着她。可如果现在你什么都给不了她了呢?你猜她会不会离开?”
裴沅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他伸手擦了一下,瞪了李思一眼。
“你少乌鸦嘴。”
李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很少笑,可这一刻,他真的被逗乐了。
裴沅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连皇上都敢顶撞,可一提到陆晚宁,就慌了。
堂堂将军,擦汗的样子,像个毛头小子。
“你笑什么?”裴沅的声音有些不善。
李思摆摆手,收敛了笑意。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还有这副表情。”
裴沅瞪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不会走的。”他轻声说,像是在对李思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李思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满嘴苦涩。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月亮慢慢移到了西边,街上打更的声音传过来,一声一声,催着人回家。
裴沅站起身。“我先走了。”
李思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裴沅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思,”他说,“帮我这一次。”
李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不能保证他会答应,但我会尽力。”
有李思这句话,裴沅安心了不少。
他这人若是办不成的事,便一口回绝。
若是有七八分把握的事,只会说自己试试,但不一定成。
即便是十拿九稳的事,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也只有尽力而为。
裴沅大步走进夜色里。
李思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转身关门,熄了灯。
黑暗中,他一个人坐在那儿,想着裴沅的话,想着陆晚宁的事,想着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其实陆晚宁的母亲原本就是他先见到的,只是那时候他只敢远远地看着…
所以才能在看见画像的瞬间认出她。
所以才能在查到关于陆晚宁有可能是她的女儿时,变得一点都不像自己。
但这一切,因为时间隔得太久,连李思自己都快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