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倒是没料到,她还惦记着这件事。
丝丝缕缕的黑雾从她脚边悄然萦绕而上,
缠上她的肩头,凝作一团淡淡的雾影,落在她的肩头。
“你就这么在意,我叫什么名字?”
阮苡初抬手捂着肩头,偏头望向那团温凉的雾,视线却又缓缓飘远,
落在远处结着薄冰的湖面上,语气软而认真,不知不觉便把心底的话倒了出来。
“我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就像大眼仔、眠枝,她们都是我的伙伴。我总觉得,对于伙伴而言,名字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该是我们之间,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才对。”
黑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雾团微微凝滞,
像是在细细消化阮苡初方才说的每一句话。
许久,它才缓缓开口,“我对你来说,只是伙伴吗?”
阮苡初没察觉那语气里的异样,抬脚慢慢往前走着,鞋底碾过地上的碎雪,
留下浅浅的印记,她回头看了眼肩头的雾团,语气理所当然
“难道不是吗?”
黑影心中似有涩意,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它想说,它不想只做她的伙伴,不想只隔着一层雾影,看着她的眼底。
可它清楚地知道,阮苡初的心里,从来都只有沈乐舒。
它不过是沈乐舒分裂出来的另一个人格,
是依附而生的影子,从来都没有立场,向她索要更多,更没有资格,奢求超越伙伴的身份。
黑雾悄无声息地缩了缩,愈发稀薄,也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会泄露出心底的执念。
这样就好。
大概她也没有多长的时间了,有些心事,藏在心底烂掉也好,有些话,终究是不该说出口的。
阮苡初被它突如其来的沉默弄得微微蹙眉,
正想开口询问,那道一直笼罩在阴影里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叫我玖玥就好。”
沈玖玥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名字,它在心里默念了无数次,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成了它唯一的念想。
它不敢奢求太多,不敢说想留在她身边,不敢说不愿只做伙伴,
唯有这一个名字,是它能为自己争取的、唯一的印记,是它存在过的证明。
话音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重复了一遍,
“沈玖玥。”
它是在九月诞生的,是沈乐舒情绪崩溃到极致时,分裂出来的影子。
没有身份,没有真正的形体,那便以这个时节为名,冠上沈姓,
不是想替代谁,只是想悄悄靠近,哪怕只有这一个名字,
也能当作自己存在过的全部意义。
阮苡初愣了愣,沈玖玥,玖月,她隐约猜到了名字的由来,
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酸涩,说不出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
垂了垂眼,再抬眸时,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只缓缓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沈玖玥。”
空气静了一瞬。
周遭的风都似是放轻了些许,黑雾凝在半空,不敢轻易浮动。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 “嗯”,淡得几乎听不真切。
阮苡初心头那点酸涩慢慢化开,化作一片温软的潮水,漫过心底。
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冷漠疏离的存在,其实比谁都要小心翼翼。
她望着那团始终缩在她肩头的黑影,眼尾微微弯起,漾开一抹极轻极软的笑意。
“那以后,我就叫你阿玥好了。”
如果现在黑雾有形态,能褪去那层遮遮掩掩的朦胧,
那一定可以看见它脸上浮起的淡淡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耳尖,
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怯与雀跃。
沈玖玥的黑雾都忍不住轻轻晃了晃。
良久,她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刻意敛去所有柔软,
语气平淡又带着几分强装的疏离,冷冷地说了一句:“随你。”
阮苡初望着那团难掩细微晃动的黑雾,眼底漫开一抹了然的笑意。
她大抵是摸清了沈玖玥的性子,天生就爱口是心非。
明明心底早就欢喜的不行,面上却偏要绷得冷淡疏离,
那副别扭又倔强的模样,活像一只被顺了毛,却还要强撑着高冷的猫。
怪有意思的。
黑雾被看得羞恼不已,语气都急了几分
“赶紧走,不是要探查前面的情况吗?磨磨唧唧的。”
行吧。
阮苡初默默在心里收回刚才那句话。
忍不住微微撇了撇嘴角,一点意思都没有。
一人一雾拌嘴的间隙,脚步未歇,不知不觉已走出了一小段路。
等阮苡初站定,转身回望方才驻足的地方时,眉头倏地蹙了起来。
方才她踩在冰雪上留下的几串浅浅脚印,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半点踩踏过的痕迹都没留下。
周遭的风似乎凉了几分,原本轻轻晃动的黑雾也骤然凝住,
褪去了方才的羞恼,多了几分警惕,
“怎么了?”
阮苡初抬手指了指空荡荡的地面,
“你看,我刚才站的地方,脚印没了。”
说完便收回目光,转身想再往前走几步,看看是不是前方的地面也这般怪异,
可脚步刚抬,额头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却又没什么实体触感。
“嘶...”
阮苡初疼得龇牙咧嘴,连忙抬手捂住额头,揉着撞红的地方。
抬眼望去,面前明明是空无一物的空地,视线里没有任何遮挡,
可方才那一下撞击的触感却无比清晰,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
硬生生挡在了她的面前。
“你怎么样?”
身后传来一声轻问。
阮苡初摇了摇头,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前,
小心翼翼地覆向眼前那片空荡荡的地方。
指尖轻轻试探,再慢慢左右摸索。
下一秒,她的动作顿住。
指尖之下,触到了一片冰冷,不是空气的凉,
是带着坚硬质感的、实打实的凉意,那东西就横在眼前,偏偏又看不见半点轮廓。
“这地方怎么这么邪门?这是想把我困死在这里吗?”
“困死”两个字刚出口,蓝瑾和缪音的身影瞬间浮现在脑海里。
不会是有人故意设局,把她单独困在这里的吧?
思绪正乱着,缪音之前说过的话忽然撞进脑海,是她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