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女?周扒皮?这名字……听着既不风雅,也不威武,倒透着一股子土腥气和市井俚俗的味道。
班主们心下更奇,也隐隐有些失望。看来,真不是选美,也不是要听什么雅乐了。
“这两个本子,内容很简单。” 陈恪的声音在花厅中回荡,不高,却字字清晰,“《白毛女》,讲的是一个佃户的女儿,因父亲欠下地主的阎王债,被强抢入府抵债,受尽欺凌,逃入深山,历经磨难,最终在新军……呃,在清官主持公道下,沉冤得雪的故事。其中,要着力刻画地主的贪婪、狠毒、伪善,与佃户一家的贫苦、无助、坚韧。”
“《周扒皮》,则讲一个刻薄贪婪的地主,如何绞尽脑汁压榨、欺凌、愚弄他家的长工、佃户,比如半夜学鸡叫催人起床干活,大斗进小斗出,放印子钱利滚利,最终恶有恶报,落得个众叛亲离、家破人亡的下场。”
陈恪的描述极其直白,甚至有些粗糙。
但就是这样直白粗糙的故事梗概,却让在场所有班主,瞬间变了脸色。
这……这哪里是戏本?这分明是檄文!
是控诉!是指着天下地主乡绅的鼻子骂街!
有几个班主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
他们混迹市井,消息灵通,岂能不知前些日子东南五省因“清丈”闹出的风波?
岂能不知这戏里要“着力刻画”的“地主”是谁?
这戏要是排演出去,露天唱给那些“苦哈哈”听……天爷,那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侯、侯爷……” 那苏州昆班的班主,声音都抖了,“这……这样的戏本,固然……固然别出心裁。
只是……侯爷明鉴,我等戏班子,走南闯北,混口饭吃,靠的是各位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捧场赏钱。
若排演这样的戏码,只怕……只怕非但无人捧场,反而……反而要惹恼了各地的乡绅老爷,届时,莫说赏钱,怕是连戏箱都要给人砸了,班子里老小都要被赶出地面啊!侯爷,这差事……这差事实在是……”
“谁要你们去讨老爷们的赏钱了?” 陈恪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本督说了,是露天巡演,演给农夫、长工、匠户、那些寻常百姓看。他们或许给不起赏钱,但本督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恐、或为难、或若有所思的脸:“巡演期间,所有班子人员吃用、行路盘缠、戏台搭建,一应开销,皆由总督府专款支应。此外,每演一场,无论观众多少,戏班子皆有固定的‘演出费’,由总督府发放,绝不低于你们平日堂会所得。若有地痞流氓滋扰,或有……‘乡绅老爷’不满生事,” 陈恪眼中寒光微闪,“自有本督麾下新军护卫你们周全。本督倒要看看,谁敢动本督请的戏班子。”
新军护卫?
班主们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这才恍然,为何靖海侯要突然搞这么一出。
这哪里是“寄情丝竹”?
这分明是清丈的“文攻”失败后,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在继续他那未竟的“事业”!
用戏文,去撬动人心,去播撒对现有土地秩序的怀疑与仇恨!
这不是娱乐,这是武器。
无形却能深入人心的武器。
“可是,侯爷,” 另一个班主苦着脸道,“即便有侯爷庇护,这戏……这般内容,各地的官府、士绅,岂能坐视?只怕明面上不敢如何,暗地里使绊子、断我们水路陆路、甚至买通地痞砸场子,防不胜防啊。况且,这般巡演,耗时长久,我等班子皆有家小、徒弟靠此营生,若长久不接别的堂会,只怕……”
“一年。” 陈恪竖起一根手指,“只需一年。这一年,你们专心排演、巡演这两出戏。总督府保你们衣食无忧,所得酬劳,只会比你们以往东奔西跑更多、更稳。一年之后,去留自便。愿意继续的,总督府可长期聘用,专司此类‘新戏’编演;不愿的,结算酬劳,自谋生路,本督绝不阻拦。”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每一位班主心头:“这是个机会。唱一辈子才子佳人、帝王将相,你们或许能混个温饱,但你们的戏,除了给人消遣,还能留下什么?若是唱好了这两出戏,唱到万千百姓心里去,让这东南五省,乃至天下,都记住你们戏班的名字,记住你们唱的故事……这其中的分量,你们自己掂量。”
威逼,利诱,加上一丝关于意义的蛊惑。
花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班主们脸色变幻,心中天人交战。
恐惧是真实的,那是对庞大乡绅势力和未知风险的天然畏惧。
但诱惑也是巨大的,稳定的丰厚报酬,新军的庇护,以及靖海侯口中那“留下点什么”的虚渺前景……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站在了这里,接了靖海侯的令,知道了这件事,难道还能说不干,平安走出去吗?
许久,那苏州昆班的班主,重重叹了口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然,躬身道:“侯爷既然有令,又有周全安排,小人……小人遵命便是。只是这戏本改编、排演,需些时日,也需侯爷派人指点……”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咬牙应承下来。
形势比人强,何况,靖海侯开出的条件,确实优厚得让人难以拒绝。
陈恪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具体改编、排演事宜,徐先生会与你们细说。记住,戏要真,情要切,词要俗,要让人听得懂,记得住,最好看完戏,三五日内,茶余饭后,还能念叨几句戏里的词儿。”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两出戏,是开始,不是结束。往后,还会有更多的本子,讲漕工、讲盐丁、讲织户、讲所有靠着气力手艺吃饭,却受尽盘剥之人的故事。你们,便是替他们说话,替本督说话,替这天下被踩在泥里的道理说话的人。”
班主们心神剧震,隐约明白了自己将要扮演的,是何等微妙而危险的角色。
这已远远超出了一个戏班的范畴。
“都下去吧,与徐先生详谈。” 陈恪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班主们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情,躬身退下。那些精心装扮的“头牌”们,自始至终,未曾得到侯爷的一瞥,此刻也只能怀着失落与茫然,跟在班主身后离去。
花厅内重归安静。陈恪独自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
窗外,夏末的阳光依旧炽烈,芭蕉叶的影子投在窗棂上,微微晃动。
清丈的刀,暂时收回了鞘。
但另一把更致命的软刀子,已然悄无声息地,递了出去。
它不直接切割土地,它切割人心。
它不挑战明面上的规则,它动摇规则赖以存在的根基——那被默认、被粉饰、被视为天经地义的“道理”。
《白毛女》的冤屈,《周扒皮》的贪婪,不过是这出漫长戏剧的序曲。
他要让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开始思考,开始怀疑,开始用戏文里的“道理”,去比照自己身处的现实。
这很难,很慢,或许短期内看不到任何“政绩”。
但这才是真正的战争。一场发生在茶楼酒肆、田间地头、人心深处的,没有硝烟,却同样你死我活的战争。
陈恪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世界。
他知道,有些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会暴跳如雷,会想尽办法阻挠,会在朝堂上掀起新的弹劾浪潮,指责他“以俚俗戏文蛊惑人心”、“败坏风俗”、“离间官民”。
但那又如何?
戏已开锣,角儿已上场。
这出大戏,既然开了头,就没有中途停下的道理。
他要看看,是士绅乡贤的“圣贤道理”根深蒂固,还是这来自底层血泪的“新道理”,更能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找到生根发芽的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