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五年的夏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热。
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将东南大地烤得一片白晃晃。
田里的早稻已经开始抽穗扬花,绿油油地铺到天际,农事进入了短暂的田间管理期。
锄草、施肥、戽水、防虫,活儿依然不少,但比起春耕时全家老小齐上阵的抢种,总算有了些喘息和分工的余地。
按照千百年的老规矩,这“农闲”不闲的夏日,正是佃户、自耕农家里的壮劳力,甚至半大孩子,出门打短工、贴补家用的黄金时节。
也是地主、乡绅、乃至城里的富户们,以极低成本获取额外劳动力,整修房舍、挖掘池塘、搬运仓储、或是打理名下其他产业的“好时候”。
往年这时候,各村各镇的祠堂外、路口大树下,早就贴满了各种“招工”的条子,或者由管家、庄头直接上门招呼。
“东村李老爷家起谷仓,管两餐,一日五文,要壮劳力十个!”
“镇上周员外家疏通后院水渠,管饭,无工钱,要肯出力的后生五个!”
“城里王记粮行夏粮入库,扛大包,管一顿午饭,计件给钱,多劳多得!”
条件大同小异:管饭是基本,给现钱的已是“厚道人家”,大多只是象征性给点,或者干脆以“抵些租子”、“将来有事好说话”之类的空头人情代替。
就这,还往往需要托关系、看面子才能轮到。
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来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出把子力气,能省下家里一顿甚至两顿饭,偶尔还能落几个铜子儿扯布买盐,已是极好的营生。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帮老爷做工,天经地义”,老爷管饭,已是恩典。
然而,隆庆五年的这个夏天,情况彻底变了。
变得让许多习惯了这套秩序的人,措手不及,茫然,继而愤怒。
变化并非一夜之间。
早在春耕时,那关于修建“江宁工业特区”和整饬东南干道的政令,就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早已扩散。
只是彼时春忙如火,大多数人无暇他顾。
如今农事稍歇,那涟漪便化作了席卷而来的浪潮。
首先是告示。
不再是零散贴在祠堂一角,而是用整张的厚实桑皮纸,以醒目的馆阁体书写,盖着鲜红的“总督府工务司”或“某某路工管带所”大印,成排地出现在每一个稍具规模的镇集入口、渡口码头、官道岔路口。
有官兵或差役看守,防止被人恶意撕毁。
告示内容直白得刺眼:
“总督府‘江宁工业特区’暨‘东南路网’工程,诚募工友。”
“工种:力工、木匠、石匠、泥瓦匠、窑工、铁匠学徒……一应具备气力、愿学手艺者皆可。”
“待遇:力工日结三十文,工匠按技艺四十文至八十文不等。当日下工,当场结清,概不拖欠。”
“食宿:一日提供两餐,一干一稀,旬有荤腥。可提供统一工棚住宿,亦可每日往返。”
“保障:签订总督府统一雇工契约,受‘工场监理稽查署’保护。若有伤病,工地设医棚诊治;若有欺压克扣,可至管带所申诉,查实严惩。”
“地点:镇江府丹徒县以东江岸,及南直隶各府州县指定路段。即日可至各府县工务分所或沿途招工点报名,核实身份后,立可上工。”
三十文!日结!管两餐!还有医棚、能告状!
这些字眼,悄然闯进了庄稼汉心里。
起初是怀疑,不敢相信。
直到有那胆大的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按照告示指示的地点找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
在规划中的“江宁工业特区”那片荒滩上,巨大的工棚区已然连成一片。
炊烟袅袅,大锅里的杂粮米饭混合着菜叶和偶尔浮起的油花香气,飘出老远。
穿着统一号褂工友们,排着队打饭,蹲在荫凉处呼噜噜吃着,不时大声说笑。
下工时,真的有几个穿着短衫的人,抬着沉甸甸的铜钱箱子,按着名册,一个个叫名字,当场数出三十枚亮闪闪的铜钱,叮叮当当落在汉子们粗糙的手掌里。
那声音,清脆,实在。
更有人亲眼见到,一个在开山时被碎石崩了脚的工友,被同乡抬到那个挂着“医”字布的棚子里,一个看着就像郎中的人给他清洗、上药、包扎,分文未取,还叮嘱他歇息两天,工钱照算一半。
消息是藏不住的,尤其是这种关乎活命钱的消息。
它比任何官府的宣传都更具穿透力。
它不需要理解复杂的道理,只需要最简单的比较。
例如松江府的佃户张老栓家。
张老栓给东家顾老爷种了二十年地,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把式。
往年这时节,他和大儿子铁柱,必定是在顾家庄子上忙活,不是修葺粮仓,就是去几十里外的别庄挖鱼塘。
管两顿不见油星的稀饭加咸菜疙瘩,至于工钱......
顾老爷心情好,年底或许能多给一斗陈谷抵账;心情不好,一句“租子还没交齐”就能打发。
今年春耕后,顾府的管家照例来招呼:“老栓,铁柱,庄子后头的河堤要加固,老爷发了话,还是老规矩,管饭。赶紧的,别家都抢着去呢。”
张老栓搓着手,还没吭声,旁边刚满十七的二儿子石蛋就梗着脖子开口了:“王管家,俺和俺爹不去庄子了。俺们去镇江!”
“去镇江?做啥?”王管家三角眼一瞪。
“招工告示上说了,去那个啥……特区!当力工,一天三十文,管两顿饭,下工就发钱!”
石蛋年轻,心思活络,赶集时把告示听的真真儿的。
“三十文?管饭?下工就发?”王管家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石蛋小子,你做梦呢?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那是官府骗你们去当苦力,干到死都没人管!别听风就是雨,老实跟你爹在庄子上干活,老爷不会亏待你们。”
张老栓也犹豫,他怕官,更怕离开熟悉的土地。
但石蛋不干,他偷偷跑去邻村,找了一个已经去了半个月的堂兄问了个清楚。
堂兄的话实在:“栓叔,真的!顿顿能吃饱,钱是日结,拿在手里踏实!就是活儿累,开山搬石头,可比种地累多了。但累也值啊!你看,我这钱!”
听着石蛋的描述,张老栓心动了。
累?种地就不累吗?给老爷白干活就不累吗?关键是,累了有回报。
最终,张老栓带着铁柱、石蛋,父子三人一起,走了三十里路,找到了招工点。
核实了籍贯、按了手印,领了写着名字和编号的竹牌,第二天就被分配去江边扛木料。
一天下来,腰都快断了,但晚上蹲在工棚外,听着铜钱在陶碗里碰撞的脆响,吃着比家里过年吃得还稠的菜粥,张老栓觉得,这累,值。
像张家父子这样的,在松江,在常州,在镇江,在应天……越来越多。
顾老爷庄子后的河堤,最终只招到了几个实在老迈或胆小的佃户,进度缓慢。
管家把工钱提到了“一日十文,管饭”,应者依旧寥寥。
十文和三十文,这账,傻子都会算。
无锡,顾家庄园。
顾老太爷听完管家哭丧着脸的汇报,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黄花梨茶几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反了!都反了!”他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一个个泥腿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驳老爷我的面子!三十文?陈恪这是要干什么?他把工钱抬得这么高,还让不让我们这些人活了?”
“父亲息怒。”长子顾秉谦连忙劝道,“不止我们一家如此。华家、邹家,还有常州、苏州那边相熟的人家,都派人递了话,说今年夏日短工极难招,往年抢破头的活儿,如今贴出告示三五天都没几个人问。稍有气力的,都奔着那些修路的地方去了。”
“他陈恪有多少银子,能这么撒?”顾老太爷怒道,“一天三十文,一个月就近一两银子!他招十万民夫,一个月就是十万两!还不算其他的开销!他哪里来的金山银山?”
“听说……是海贸的银子,还有向商人借的债。”顾秉谦低声道,“而且,他招的人越多,活儿干得越快,那些工场、码头、道路就能早一天赚钱。这账,他怕是算过的。”
“算过?他这是乱来!坏规矩!”顾老太爷拍着桌子,“工钱这么高,以后谁还安心种地?谁还愿意给我们做长工、做佃户?稍微有点力气的都跑光了,田里的草谁锄?水谁戽?秋粮要是减产,他陈恪担得起吗?”
这恰恰说中了所有地主乡绅最深的恐惧。
陈恪此举,看似只是“招工”,实则是用真金白银,在无声地瓦解他们对于基层劳动力的人身控制和经济捆绑。
佃户给他们种地,交的是实物地租,剩余价值被他们占有。
而佃户在农闲时为他们提供的几乎无偿的劳役,更是这种依附关系的重要体现和额外收益。
现在,陈恪开出了一个他们无法竞争的价格,直接抽走了这部分劳动力,也动摇了佃户“依附于土地和东家”的根本心态。
“爹,现在说这些气话没用。”顾秉谦还算冷静,“当务之急,是怎么把人留住,或者至少,把咱们自家的活儿干了。要不……咱们也涨点工钱?提到十文,管三顿?”
“涨工钱?”顾老太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凭什么?祖祖辈辈的规矩,管饭就是恩典!给他们涨了,那些长工怎么看?其他开销要不要涨?这口子一开,以后还得了?”
父子俩正在争执,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二儿子顾秉礼急匆匆进来,脸色比哭还难看:“爹,大哥,不好了!咱们家在城西货栈那几个干了七八年的老搬运,刚才一起递了话,说不干了,要去江边报名修路!”
“什么?”顾老太爷眼前一黑,“他们可是签了长契的!”
“他们说……愿意赔违约金。”顾秉礼苦着脸,“我问了,他们算过账,在咱这干,一个月累死累活不到三钱银子,还经常拖欠。去那边,一天三十文,哪怕干二十天,也有六钱银子!干一个月就快一两了!那点违约金,他们干十天就挣回来了!他们说……说侯爷那边,不签卖身契,是自由身,干得不痛快随时能走,还受官府保护……”
自由身。
受保护。
这几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顾老太爷心里。
他赖以控制下人的契和威,在更高的工价和总督府保护的承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