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握紧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与阿蘅之间,隔着三丈距离。
这三丈,是生死之隔,也是阿蘅用命刻下的承诺之重。
可当他迈出第一步时,他才真正意识到。
这三丈,远比任何生死之战都要艰难。
旱魃道果的力量,并未因阿蘅的压制而减弱分毫。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的压制,那股力量被强行压缩,凝聚,收束于这方寸之间。
如同被塞入狭窄容器的滚烫岩浆。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向外膨胀,挣扎,撕咬。
陆沉曾在典籍中读到过关于“天人相冲”的记载。
那是道果炼化过程中最凶险的关口。
持戒清心,以本心为锚,方能将那天地之力纳入己身而不迷失。
可若心志不坚,持戒不诚,道果便会反噬其主。
不是吞噬肉身,而是侵蚀神魂,扭曲意志,最终将人变成一具被道果权柄操控的傀儡。
你根本不知道,在那漫长的炼化过程中,究竟是你炼化了道果,还是道果炼化了你。
旱魃道果,便是最典型的例子。
阿蘅没有持戒的机会。
她是在极致的痛苦与怨恨中被动融合道果的。
那枚承载着“枯竭”“死寂”“灾厄”权柄的道果,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她炼化。
它只是需要一个躯壳,一个锚点,一个能够将它那毁灭性的力量投射到人间的载体。
这代表着,原本不应该被人所掌握的天地权柄,此刻尽数投射在了眼前。
那是远超于人所能够掌控的极限力量!
三尺之内,融金化铁!
陆沉深吸一口气,不管这其中到底有多少危机,多少暗流汹涌,他都必须在阿蘅还能压制住那道果的短暂间隙,完成他的承诺。
他迈出第二步。
第三步。
空气开始扭曲。
那是足以点燃肺腑的灼热。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扎入气管,刺穿肺叶,在胸腔里翻滚灼烧。
汗水刚一渗出皮肤,便被蒸发成白色的雾气。
雾气又在刹那间被点燃,化作细碎的火星,消散在滚烫的气流中。
第四步。
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
仿佛整座秋山都压在了他的肩头。
骨骼开始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脊椎被压得微微弯曲。
每前进一步,脚下坚硬的岩石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边缘焦黑的脚印。
陆沉咬紧牙关,将龙象般若功催动到极致。
板肋虬筋如万载古藤绞紧,降龙伏虎神通源源不断地将四象不过之力输送至四肢百骸。
他的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金玉光泽。
那是八重金刚功第二重“金刚织络”全力运转的迹象。
可即便如此,那无处不在的压力与灼热,仍在一点点侵蚀他的防御。
皮肉开始发干,发紧,仿佛被放在火上慢慢烘烤的皮革。
嘴唇干裂,舌尖仿佛黏在上颚,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咽下烧红的炭。
他甚至能闻到自己的头发被烤焦的焦糊味,能感觉到眉毛和睫毛正在卷曲,脱落。
第五步。
第六步。
第七步。
他终于来到阿蘅面前。
相距不过三尺。
这三尺,就是阿蘅用尽最后一丝意志,为这世间留下的最后一点希望。
陆沉将百炼玄铁刀缓缓抬起,刀尖对准阿蘅额间那缕明灭的红光。
那是她拼尽全力为陆沉留下的,唯一的破绽。
在两人相视的目光中。
刀锋刺入三尺范围。
铛!
刀刃仿佛刺入的不是空气,而是凝固的钢铁。
那三尺之内的空间,已被旱魃道果的力量压缩到近乎实质。
每前进一寸,都需要付出千钧之力。
刀身几乎在进入的一瞬间便开始发红。
先是刀尖,然后是刃口,接着是整个刀身。
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毁灭意味的炽白。
玄铁在呻吟,在颤抖,在被那恐怖的高温一点点剥夺着最后的坚韧。
陆沉的握刀的手也开始冒烟。
他的手背皮肉翻卷,露出下方被烤得发白的筋膜。
筋膜之上又迅速渗出细密的血珠。
血珠尚未滴落,便被蒸发成血色的雾气。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冲垮。
但他没有停。
他死死盯着那缕红光,盯着阿蘅的眼睛。
阿蘅也在看着他。
那双掩映在灰白长毛之后的眼睛,依旧没有暴戾,没有疯狂,只有一种陆沉熟悉至极的情绪。
那是濒死之人望向唯一救星时的,最后的期盼。
刀锋再进一寸。
距离阿蘅额间,只剩两寸。
陆沉能清晰地看到,那缕红光正在剧烈颤抖,仿佛感知到了即将到来的终结。
而阿蘅的眼睛,却前所未有地明亮,明亮得像是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
刀锋再进一寸。
只剩一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陆沉眸光陡然一凝。
他感觉到了。
那来自秋山外围的,一直稳稳压制着旱魃道果的镇邪法阵之力,迅速减弱。
像是被人抽离了法阵的支撑,遂即带来的是迅速的崩塌!
阿蘅也感觉到了。
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骤然睁大,满是不解,满是焦急,满是绝望。
她拼命催动那残存的神魂,试图重新压制住那已经开始松动,开始咆哮,开始疯狂膨胀的狂暴本源。
晚了。
三尺界限轰然炸裂!
那被压缩了不知多少年的炽烈真火,如同挣脱牢笼的远古凶兽。
瞬间从三尺范围暴涨至四尺!
恐怖的火焰席卷而出,将陆沉的整条手臂吞没!
皮肉翻卷,血肉焦黑,骨骼在烈火中发出刺耳的爆裂声。
无边剧痛如万箭穿心,陆沉闷哼一声,持刀的手剧烈颤抖,却仍死死握着刀柄,不肯松开!
阿蘅眼中的焦急已化作实质的疯狂。
她拼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猛地抬起那只干枯如柴,覆盖着灰白长毛的手,一掌狠狠拍在陆沉胸口!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将陆沉整个人轰飞出去!
他送出去,落在十丈外的石壁上。
他抬头,却只来得及看见,阿蘅的眼睛,一瞬间彻底变了颜色。
从眼白到瞳孔,全部被浓稠如墨的黑暗吞噬。
那黑暗之中,隐隐有暗红的火焰在跳动,如同地狱深处的业火。
那头旱魃,彻底苏醒了。
“该死!!”
陆沉嘶声怒吼,挣扎着要起身,却发现周身气血已在那恐怖的高温中消耗大半!
“就凭你也想要旱魃道果?做梦!”
一道尖锐的女声自虚空中炸响,带着压抑不住的贪婪与得意。
“这道果,是我们的!”
虚空之中,正有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月白道袍,高髻金簪,周身环绕着层层叠叠的符箓与法器。
正是玄妙真!
她的阴神立于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切。
那双清丽的眼眸中,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疯狂。
她看着那头彻底失控的旱魃,如同看着一件即将到手的稀世珍宝。
“天赐侯?”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满是讥讽与快意:“区区一个六扇门的银章捕头,也敢对我玄教不敬?今日,便让你亲眼看看——”
她抬手一挥,袖中数十道金色符箓如群鸟出巢,呼啸而出。
围绕着旱魃结成一座精密的法阵。
阵纹流转,光芒大盛,将那头狂暴的怪物牢牢困锁其中。
紧接着,她祭起一尊三足青铜小鼎,鼎身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那小鼎迎风便涨,瞬息化作丈许高,鼎口朝下,对准旱魃,投射出一片幽深的青光。
“——我玄教真正的底蕴与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