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的嘉奖,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停在了县委大院门口。
车门打开。
几个身穿中山装、神情严肃的干部走了下来。
为首那人手里,提着一个硕大的黑色大皮箱。
郑钧亲自领着万兴旺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
没有多余的寒暄。
那几个省里来的干部,在县委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那个皮箱。
“哗——!”
满箱的红色“大团结”,瞬间冲击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球!
空气凝固了。
只能听见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万块!
整整一万块现金!
在这个工人月工资只有三十几块,一斤猪肉七毛钱的年代,这一万块的视觉冲击力十足!
那崭新的、带着油墨香味的钞票,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皮箱里,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跳加速,红得让人疯狂!
无数人扒在会议室的窗户上,伸长了脖子往里瞅,当看清那满箱的钞票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羡慕。
嫉妒。
还有不加掩饰的贪婪。
万兴旺站在皮箱前,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火辣辣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但那颗心脏,却在胸膛里“怦怦”狂跳。
「发了!这下真他娘的发了!」
万兴旺的内心在咆哮,表面上却稳如老狗。
他伸出手,在那堆钞票上轻轻抚过,感受着那独一无二的、凹凸不平的触感。
这,就是力量。
“兴旺同志,点一点吧。”省里来的干部公式化地说道。
万兴旺咧嘴一笑。
“不用点了,信得过组织。”
他“啪”的一声合上皮箱,那沉重的声音,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他单手拎起那个至少有几十斤重的皮箱,那轻松的样子,更是让周围的人眼皮直跳。
这小子,不仅有本事,力气也大得吓人。
“兴旺,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郑钧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从人群中拉了出来,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
郑钧亲自开着那辆吉普车,载着万兴旺,一路朝着县城东边驶去。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片崭新的红砖瓦房前。
这里是县干部家属区。
青砖黛瓦,独门独院,朱红色的木门,白石灰勾了缝的墙体,在周围一片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映衬下,显得鹤立鸡群。
郑钧掏出一串崭新的黄铜钥匙,打开了其中一栋二层小楼的院门。
“进去看看。”
万兴旺拎着钱箱,踏进院子。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角落里还留着一小块菜地。
推开小楼的门,一股新木头和石灰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楼是宽敞的客厅和厨房,地面是光滑的水泥地,墙壁刷得雪白。
二楼是两间向阳的卧室,巨大的玻璃窗擦得锃亮,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进来,让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
屋里摆着全新的桌椅、木床,床上甚至还铺着崭新的棉被。
万兴旺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桌面,又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一片广阔的视野。
这跟他那间阴暗、潮湿、一到下雨天就漏水的破土屋,简直是两个世界。
一个是天堂,一个是地狱。
郑钧看着他满意的表情,欣慰地笑了。
他重重地拍了拍万兴旺的肩膀。
“兴旺,这是你应得的!以后,你就是咱们抚顺县的门面!”
万兴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书记,敞亮!”
他没有说太多感谢的话,但这份情,他记下了。
搬家的事,万兴旺婉拒了所有要来帮忙的邻居。
他一个人回到那间破旧的老屋,关上了门。
邻居们只当他是拿了钱,得了新房,人就变娇贵了,不想跟他们这些穷哈哈来往,一个个在背后指指点点,说着酸话。
老屋里。
万兴旺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心里没半点留恋。
他心念一动。
“收!”
院子里那口半满的水缸,连带着里面的水,瞬间消失。
“收!”
屋檐下挂着的那一串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凭空不见。
“收!”
屋里那张睡了二十年、坑坑洼洼的破木床,连带着上面那床又黑又硬的破棉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还有他偷偷囤在床底下的粮食和各种物资……
不到十分钟。
整个院子,变得家徒四壁,空空荡荡,耗子进来都得含着眼泪走。
万兴旺拍了拍手,锁上门,哼着小曲,溜溜达达地朝着自己的新家走去。
整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小山坡上。
考迪夫举着高倍望远镜,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万兴旺一个人进了老屋,没多久又空着手出来,锁上门就走了。
紧接着,他就看到万兴旺那栋二层小楼的窗户里,人影晃动,似乎在摆放家具。
考迪夫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浮现出“果然如此”的狞笑。
「秘密基地!他果然有个秘密的地下通道!」
考迪夫为自己的“重大发现”而兴奋不已,更加坚信了阿克夫的判断。
他压低了身子,继续潜伏在暗处。
新家的二楼卧室。
万兴旺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张崭新的、带着弹簧的大床上。
软。
真他妈的软。
他使劲蹦了两下,感受着那前所未有的弹性,舒服得长叹一口气。
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他身上。
他把那个装着一万块现金的皮箱放在枕头边,伸手就能摸到。
钱有了,房有了,身份也有了。
万兴旺翘着二郎腿,开始规划起未来的生活。
省里那个女专员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那可是一尊大佛,得小心伺候着。
阿克夫那帮老毛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得防着他们狗急跳墙。
还有卡琳娜那个洋妞,也不知道在医院怎么样了,那身材……啧啧,不想了。
他正想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 * *
夜幕降临。
万兴旺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咚咚咚。”
敲门声不急不缓,很有礼貌。
“谁啊?”
万兴旺揉着眼睛,有些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
这大晚上的,谁会来找自己?郑书记?
他趿拉着拖鞋,晃晃悠悠地走下楼,打开了院门。
门外,清冷的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当看清来人的瞬间,万兴旺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竟然是卡琳娜!
她拄着一根简易的木头拐杖,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有些凌乱。
那张俏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水汪汪的,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那模样楚楚动人,带着一丝可怜。
“你……你怎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