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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房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这也是没办法。
自从两年前赌王推行包厅制,大幅提高了叠码仔的佣金,我和崩牙驹为争这块生意,大小恶斗少说也有几十场。
我不动他,他迟早也会动我。”
何耀广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照这么说,在混饭吃,最好还是永远跟着赖先生才行。
万一哪天惹你不高兴,是不是也要赏我一颗 ?”
“何老弟这话就见外了。”
水房赖脸上仍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却陡然转冷,“只要你清楚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我保你在风平浪静,一路畅通。”
此时,莫亦荃已驾车驶向琴海东路——水房赖若要回路环,必从此桥经过。
邱刚敖立在车厢中,脚下踩着沉重的滚桶,手里的对讲机传来他与驾车的莫亦荃清晰的对话。
“阿荃,记住,把车停在桥头,仔细观察。
等水房赖的车队一到,马上通知我。
你不需要停车,等我办完事,直接开车去北安码头。
那边有船接应,后续的事情何先生会处理干净。”
“明白!”
“还有,等会儿记得戴上耳塞。
动静可能会有点大,当心震坏耳朵。”
阿迪摸出手机正要拨号,突然又侧过头问道:“大佬,是不是让兄弟们去威利 那边,给和联胜的人搭把手?”
“搭什么手?客套两句你还当真了?”
水房赖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能让黑仔荣去他们场子走动,已经是给足何耀广面子了。”
他眯起眼睛,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现在最要紧的是让港岛那两个堂口和号码帮彻底撕破脸,断了他们和解的退路。
叫阿海过来,是要他去查炮台饭店那批 到底是谁雇的。”
“难道不是号码帮的人?”
阿迪疑惑道。
“有可能。”
水房赖掐灭烟头,神色阴郁,“崩牙驹 到绝路,狗急跳墙也不奇怪。
我得顺着这条线揪出他的藏身地——那家伙一天不死,我一天睡不安稳!”
“明白。”
阿迪拨通电话快速交代了几句。
车队悄然驶入琴海东路。
水房赖那辆防弹劳斯莱斯居于车队 ,前方三辆车刚过桥面,右侧岔路猛地冲出一辆轻型卡车,一个急转横拦在路心,恰好卡住了劳斯莱斯的去路。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司机险险将车刹住,险些撞上卡车尾部。
“真系撞邪,今晚没完没了!”
水房赖脸色铁青。
副驾上的阿迪已悄然握紧 , 悄然上膛。
众人并不慌乱——此处距离水房赖的堂口仅一公里,座驾又是特制防弹款,即便遭遇突袭,车队里二十余名 也足以支撑到援兵赶来。
然而下一秒,卡车货厢 猛然洞开。
阿迪尚未看清厢内状况,一道刺目的强光便如利箭般射入车内,众人眼前瞬间白茫茫一片。
邱刚敖立在车厢边缘,单手擎着强力探照灯,光束死死锁住劳斯莱斯车窗。
他脚下踩着一只天蓝色油桶,毫不犹豫地将其踹下车厢。
“哐当——”
重物坠地的闷响让水房赖心头一紧。
卡车引擎骤然咆哮,强光倏灭,车身急转向右拐进颠簸的土路,扬尘而去。
阿迪揉着眼睛扑到挡风玻璃前,只见一只凹陷的油桶卡在车头前盖下,深色液体正从裂口汩汩涌出。
不祥的预感如冰针扎进脊椎。
“大佬!快下——”
“车”
字尚未脱口,油桶内埋藏的遥控 已被引爆。
轰——!
爆裂的气浪将整辆豪车掀翻,汽油触火即燃,顷刻间吞噬了扭曲的车身。
原先停车的位置已被炸出半米深的土坑,烈焰腾空跃起,将夜空映成暗红色。
散在周围车辆里的和安乐马仔们终于按捺不住,纷纷抄起武器冲下车,却只能围在炙热的火墙外沿,眼睁睁看着那具钢铁残骸在烈焰中噼啪作响……
次日清晨七点一刻,何耀广在威利酒店套房里醒来。
他慢条斯理地洗漱完毕,门铃恰在此时响起。
门外站着的是神色凝重的吉米仔,手里攥着一叠还带着油墨味的晨报。
“坐馆,水房赖没了。”
头版照片上,焦黑的劳斯莱斯骨架像一具畸形的怪兽残骸。
何耀广接过报纸,转身踱到窗边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平静问道:“水房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正式通告。”
吉米仔压低声音,“但据我们的人说,他们堂口里已经吵翻天了。”
水房内两位红人周承海与黑仔荣正于赖叔灵前较劲,都想接下社团的担子。
周承海已寻到当年扶赖叔上位的街市伟撑腰,若这位前辈首肯,这位外来的年轻人恐怕真要执掌水房了。
“争什么争?”
何耀广扔开报纸从沙发起身。
“吉米,咱们也别光看着。
黑仔荣与你交情不错,若能推他坐上水房头把交椅,往后叠码的生意便再无忧虑。”
“龙头,咱们这样直接插手别家事务……是否太过招摇?”
“有何不可?昨夜炮台山那场结盟,上百兄弟都见证了!如今他不在了,我和安乐过问自家事,理所应当!”
吉米欲言又止,终究只轻叹一声。
何耀广又催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我知你顾虑,但除了赌厅的叠码营生,社团其他纠葛绝不让你沾染。
眼下这时机错过不再,听说号码帮那位崩牙驹不久便要回澳。
我们必须赶在他回来前扶黑仔荣上位,把叠码的盘子占下大半!”
* * *
钻石赌厅顶楼停机坪,直升机日夜待命。
猛鬼添与豪仔缩在小会议室里闷头抽烟,空气凝重。
“添哥,你老实说,赖叔的事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豪仔捻灭烟头,终于开口。
“要是我做的倒干脆了!你这么机灵,我还怀疑是你安排的呢!”
两人此刻心情复杂。
压了号码帮多年的水房赖倒了,本是好事;可水房上下都将这笔账算在他们头上,接下来怕要面对狂风暴雨般的报复。
豪仔又抽出一支烟叼在嘴边,却迟迟不点。
“驹哥那边还没联系上?他再不回来,咱们恐怕得先订机票往荷兰避风头了。”
“每次越洋电话号码都不同,之前赖叔逼得紧,他根本不敢暴露行踪。”
“无论如何得想办法联络,现在社团需要他主持局面!唉,我看还是先把机票准备着吧。”
豪仔揉着额角,心乱如麻。
* * *
路环岛赖叔别墅因规矩所限未能设灵于殡仪馆,只得在自宅操办丧仪。
棺木已合,里头模样不堪示人——江湖人终归江湖路,能安稳到老的全是传奇,半途陨落的便成了茶余饭后的唏嘘谈资。
吊唁者络绎不绝,但和安乐众人真正关心的是谁接下担子。
谁坐龙头位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带社团守住叠码生意,让财源继续滚滚而来。
“阿海,不是我看轻你,你本就不是这圈子里长起来的人。
若非阿迪走了,这位置哪轮得到你来争?”
灵前香火未歇,后室已 味弥漫。
黑仔荣与周承海针锋相对,此刻不争更待何时?
周承海冷笑,抬手整了整额前孝带。
他自知资历不如跟随前代坤叔多年的黑仔荣,索性抛开这一层,直截了当回应道:“江湖事看的是本事,不是谁待得久谁就够格。”
“我手底下管着上千弟兄,他们都听我的。”
年轻人嗓音不高,却压得灵堂里的空气发沉。”荣叔,你的叠码生意能做起来,靠的是我们这些兄弟替你镇场。
安安稳稳享你的清福不好么?何必挡年轻人的路。”
黑仔荣脸上纹丝不动,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有我带着人四处找财路,社团哪来的钱养你手下那帮人?”
对面那人只是冷笑。”伟叔肯撑我,我还愁养不起弟兄?”
黑仔荣沉默了半晌,牙关紧了又松,终于挤出话来:“你昏了头!街市伟是什么出身?号码帮!就算他跟水房有旧情,如今你大佬死在号码帮手上,你还跟他走得那么近?”
“我不管这些。”
年轻人声音硬得像铁,“伟叔对水房有恩,就是对我有恩。
没有他出面,你以为你能在这块地上拿到那么多叠码的生意?”
这蛮不讲理的劲头,一时竟让黑仔荣语塞。
正僵持间,灵堂外骤然传来司仪拖长的唱喏——
“港岛和联胜坐馆何耀广,奉花圈一对,帛金二十万,灵前上香,以表哀悼——”
黑仔荣精神一振,顺势起身。”先迎客,其他的回头再说。”
何耀广立在灵案前,目光掠过香炉后那张黑白相片,神色肃穆地持香三拜,将线香稳稳插入炉中。
黑仔荣快步迎出,依礼相还,被他一把托住手臂。
“荣叔,”
何耀广眉眼间凝着沉痛,“赖先生这件事……究竟是谁做的?”
“阿耀,这还用猜?必定是号码帮的人!”
黑仔荣努力让声音显得悲愤,正要往下说,却听见何耀广再度开口。
“昨夜我还同赖先生 言欢,共过生死,只恨结拜迟了一步。
赖先生对我们和字头一向关照,还特意嘱咐荣叔你来帮我打点的生意……谁想一夜之间,竟是天人永隔。”
他转向灵位,嗓音陡然抬高,“今日在赖先生灵前,我何耀广话放在这里:和联胜同和安乐永远是血肉至亲,与号码帮——势不两立!”
跟在后面出来的周承海听得眼皮猛跳。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会半路杀出个和联胜。
若是让何耀广和黑仔荣联手,一个手握人马,一个握着叠码的权,就算有街市伟在背后撑自己,往后和安乐里哪还有他说话的份?
周承海再也按捺不住,急步凑上前去,硬生生 话头。
“和安乐多谢何先生念旧情。
不过清理门户、 雪恨,终究是和安乐的家事。
不敢劳烦和联胜的兄弟插手,免得传出去,让人笑话我们一门无人。”
何耀广面色一沉,视线却掠过他,只朝黑仔荣问道:“这位是?”
“我们和安乐的红棍。”
黑仔荣答得轻描淡写。
周承海胸口一堵,肺都要气炸。
怎么说他也是水房赖生前倚重的人,黑仔荣却只用个不痛不痒的名头打发,分明是要压他的分量。
话未出口,他已瞧见何耀广拽住黑仔荣的胳膊,径直朝灵堂外头走。
这般举动,分明是半点情面也不留。
寻了个僻静角落,何耀广开门见山。
“废话不多说——你得靠我扶你一把。
我推你坐上和安乐的头把交椅,往后水房的叠码生意,照旧归你经营。
但吉米仔那头,你得给我多上点心。”
话音干脆利落,黑仔荣立刻听出对方是趁势来逼自己表态了。
心里几番掂量,他仍旧拿不定主意。
从前替水房打理叠码权,是他最大的依仗;就算这次争不到龙头位,凭这份生意,他照样能过得舒坦。
可要是真把赌注押到和联胜那边,便再没回头路可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