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婉仪最后并没有随我一同离开问竹居,她留下了。
在我转身踏向守拙居仪门的那一刻,我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她重新在老太君面前跪直了身体,姿态谦卑,眼神却如钉子般,死死锁在老太君身上。
这是一个聪明的决定。
她怕,怕老太君在我离开后立刻做出什么雷霆万钧的安排。
王家那三千如狼似虎的黑甲部曲,是悬在雍王府头顶的一把利刃。
王婉仪这是要用自己作人质,钉在守拙园,看着老太君,确保在“神医”抵达前线之前,王家的力量不会有任何异动。
她怕是打算今日一整天,都要在太君跟前“尽孝”了。
我摒去杂念,伸手,正欲掀开车帘进去。
厚重的帘布却从里面被一只素白的手先一步掀开了。
车内的软榻上,早已端坐着一人。
她身着华丽的蹙金鸾凤纹锦衣,云鬓高耸,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慢与审视。
是卢瑛。
看到我进来,她脸上展开一个极淡的微笑。
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将目光越过我,用淡淡的语气吩咐道:
“带裴娘子的侍女去后面的车。”
守明提着包裹,正要随我上车,闻言脚步一顿,迟疑地望向我,眼神里满是警惕与不愿。
我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守明虽有万般不解,但她抿紧嘴唇,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步三回头地,走向了跟在后面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刚才掀帘的是喜枝,她自动挪出外面,让我进去,然后再把车帘放下。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这小小的车厢,瞬间成了一个密闭的囚笼,一个属于我和卢瑛的战场。
卢瑛依旧没有挪动她尊贵的身躯,只是用眼尾扫了一下侧面的座位,那姿态,是在示意这是我可以坐下的地方,优越感尽显。
仿佛在她眼中,离开了守拙园的庇护,落在了她的手里,我便不再是什么让世子妃都要恭敬以待的裴娘子,而是一个可以任她拿捏的、没名没份的普通女人。
我没有理会她流露出的轻蔑,在那处空位上安然坐下。
然后将身上那件墨绿色大氅拢得更紧了些。
老太君的体温似乎还未散尽,那股清幽的沉香,像是无形的护符,在这刀剑环伺的囚途中,予我一丝安宁。
牛车起动了。
行得极稳,王婉仪的命令显然被一丝不苟地执行了。
我能感到车厢底下厚实的减震结构,以及车壁内填充的软衬。
这份“体贴”背后,是赤裸裸的挟持与交易。
我闭上眼,在脑海中复盘方才的对峙。
我的沉默与平静,似乎让卢瑛精心营造的下马威落了空。
她细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我膝上的大氅上。
“这黑氅成色倒是不错,”她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
“可惜了,前线那种地方,刀枪无眼的,怕是用不上了。倒是喜枝还缺一件过冬的氅衣,我看这件就很好。”
话音未落,她已然伸出手,似乎下一刻就要将大氅从我膝上夺走。
呵,这么快就按捺不住,想抢这件大氅了。
我当然知道,她不是真的缺一件貂皮大氅,更不是真的心疼她的侍女喜枝。
她是在报复。报复那日在众人面前,她因我而颜面尽失的仇。
尽管她没有证据,但女人那可怕的直觉,让她认定那件事与我脱不了干系。
她要夺走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老太君给予我的体面,是守拙园投射在我身上的光环。
她要当着我的面,将这份庇护撕得粉碎。
对于物事,我向来没什么执念。
可这件大氅不同,它浸透了老太君的关爱与期许,是我此刻唯一的温暖与慰藉。
我不想让它沾上卢瑛的手,更不能遂她的意,让她如此轻易地折辱我。
我抬起眼,目光冷冷地迎上她的视线,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卢娘子,”我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道,
“你可知,这是太君之物?我离园之时,老太君亲手为我披上。
你如今一句话,便想将太君的赠礼夺去赏给下人,这是不把守拙园放在眼里,还是不把老太君放在眼里?
别忘了,守拙园可就在身后,还没走远呢。”
卢瑛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她一窒,随即冷哼一声,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
“裴娘子好大的口气!你此去前线是为救死扶伤,积德行善,可不是仗着守拙园的势,去耀武扬威的!一件身外之物罢了,也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身外之物?”
我再次露出嘲弄的笑容,让车厢内的空气冷了几分。
“卢娘子怕是忘了,就在半个时辰前,雍王府的世子妃,还跪在问竹居的地上,苦苦哀求。
她对我,是万般恭敬,口口声声称我为‘裴神医’,求我救救她夫家的十万大军。
怎么,这般被世子妃奉为上宾的我,到了卢娘子跟前,倒成了连一件衣物都护不住的卑贱之人了?还是说,卢姬认为,自己的身份,比雍王世子妃还要尊贵?”
我没有再像上次那样,虚伪地尊称她为“卢侧妃”,而是从“卢娘子”降到了“卢姬”。
一个“姬”字,在如今这等级森严的世家门阀中,几乎就是妾婢的代名词。
这对一个曾经是崔氏女,又为卢氏女,如今攀附雍王府,对姓氏与身份看得比命还重的女人来说,是最大的羞辱。
果然,卢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双精心描画的凤眼,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瞪得滚圆,眼底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将我焚烧殆尽。她放在膝上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连那赤金步摇上的流苏,都因为她身体的剧烈颤抖而疯狂摇晃。
“你……你放肆!”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
“喜枝!”她猛地一声怒喝。
“是,主子。”
一直安静待在车辕上的喜枝,立刻躬身应声,掀开帘子,敏捷地钻了进来。
她一进来,便目光不善地盯着我,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猎犬。
卢瑛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似乎在极力平复自己的怒气。
半晌,她脸上那股暴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阴冷恶毒的平静。
她对着喜枝,用一种冰冷的语调淡淡吩咐道:
“拿出来吧。让她现在就喝。”
“是。”
喜枝再次躬身,转身走向车厢一角的小几。
那上面安稳地放着一个朱漆食盒。
喜枝打开食盒,取出一个被厚厚的锦缎套子包裹着的壶。
喜枝熟练地解开套子,取下壶盖,一股药草味,瞬间在密闭的车厢内弥漫开来。
我认得这味道。
她从食盒的另一层取出一只碗,将壶中那深褐色的、尚冒着热气的汤药倒了进去,满满一碗。然后,她端着碗,伸手将它递到我的面前。
我没有接。
我的目光越过那只碗,落在卢瑛那张因得意而微微扭曲的脸上。
“这是什么?”我平静地问。
不等卢瑛开口,一旁的喜枝便厉声喝道:
“问什么问!既是侧妃所赏,喝下便是!休得啰嗦!”
她的声音很大,想用气势压倒我。
我微微一笑,看着卢瑛,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怜悯。
“卢姬准备得倒是周全。难为你了,竟还特意煮好了带来,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温着,生怕药效失了。”
我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膝上的大氅。
“只是,这碗落胎药,恐怕更适合卢姬你自己来喝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