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阿雅的身形猛然一紧，脱口而出：“族公！”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急，显然是担心族公这般直白的请求，会触怒这位深不可测的恩人。毕竟，对方已经出手救了她，这已是天大的恩情，再强求更多，未免显得贪得无厌。
林玄微微一笑，并不在意，他抬手虚按，一股柔和的力道便让阿雅急切上前的身形缓了下来。
“无妨。”
他看向满脸期盼与忐忑的族公，平静地开口：“狂沙族行事太过猖狂，我会尽量帮助你们。”
“这一点，你们无需担心。”
此言一出，族公和阿雅悬着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他们都以为，自己听到了天底下最美妙的声音。
他们并不知道，林玄之所以答应得如此干脆，并非全因一时的善心。凡人部族之间的争斗，他本不欲过分掺和，这有违修仙者不干涉凡俗运转的默契。
但是，狂沙族那位少主，其行径已经越过了底线。
一个踏入了修炼门槛的炼气修士，非但没有摒弃凡俗之心，反而将凡人视为可以随意收割的草芥，甚至用活人来修炼邪法，这便不再是凡人间的争斗。
这是对“人”这个概念本身的践踏，更是对修仙界秩序的挑衅。
他身为道衍天枢会的主事之一，职责便是维护此方天地的平衡，绝不允许此类视生命如无物的“修士”存在。这已经不是人情，而是他的职责。
阿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她连忙招呼林玄在简陋的木椅上坐下，手脚麻利地为他沏上部族里最好的热茶，又端来一小盘晒干的果脯。
安栖部族的族公，看着举止从容的林玄，又看了看一旁殷勤招待的阿雅，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对着阿雅，用一种饱含深意的口吻说道：“阿雅，你在这里多陪陪恩人，老朽出去巡查一下族内的事务。”
老人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你们年轻人，比较聊得来。”
“恩人今天也受累了，你待会儿好好照顾恩人在此歇歇脚。我会吩咐下去，让族人们不要靠近，切莫打扰了恩人的清净。”
这番话，让阿雅端着茶盘的手微微一颤。
一抹不自然的红晕迅速爬上她的脸颊，蔓延到了耳根。她显然听懂了族公话语里那层未曾言明的含义。
让她……“好好照顾”？
还要……不让人打扰？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暗示。
让她用自己，来留住这位恩人。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脑中一片混乱。然而，当她抬起头，看到族公那张布满沟壑、写满恳求与希冀的老脸时，所有的挣扎与羞涩，都在一瞬间被压了下去。
为了部族的存续，为了不再有族人惨死在狂沙族的屠刀下……
片刻的沉默后，阿雅垂下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应道：“族公放心，阿雅……知道了。”
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绝。
这番怪异的互动，林玄自然是分毫不差地尽收心底。
他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那丝啼笑皆非。
真是……连最古老的美人计都用上了么。
看得出来，这位老族公是铁了心要将自己和安栖部族彻底绑在一起。而阿雅，这个坚强的姑娘，为了她的族人，竟也默认了这种近乎于牺牲的安排。
这份认可倒是沉甸甸的，可这以身相许的戏码，还是算了吧。他一心向道，不想与凡俗女子有过多的因果牵扯。
眼看族公交代完毕，转身就要往外走，林玄连忙开口。
“老人家，这样不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让族公停住了脚步。
“我一个外人，与阿雅姑娘独处一室，本就容易引人非议，怎敢再劳烦她特意招待。”林玄将茶杯轻轻放下，言辞恳切，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半开玩笑地看向一脸愕然的族公。
“再说了，阿雅姑娘貌美如花，您就不怕，我也像狂沙族那个少主一样，对她起了什么不好的心思吗？”
这句话，让族公的老脸猛地涨红。
林玄随即发出一阵轻笑，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
“哈哈哈，老人家还是和阿雅姑娘一起留下，陪我聊聊天吧。”
“我只是个四处行走的浪客，又不是什么需要人伺候的豪门公子。”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郑重起来，直视着族公。
“而且，我正好有很多事情，需要向您这样有阅历的老人家请教呢。”
不等族公再找借口，林玄直接抛出了自己的目的，彻底断绝了他离开的可能。
“我此行前来，正是为了这片赤土，不知老人家，可否为我解惑？”
林玄的话音落下，木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族公闻言，顿时微微叹息一声，然后点了点头道，“好吧。”
这一声“好吧”，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那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写满了无奈与妥协。他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身形都佝偻了几分。
站在一旁的阿雅，紧绷的身体悄然一松。
那股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羞耻与决绝，如同潮水般退去，让她得以喘息。可紧接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却又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浮起，细细密密的，像针扎一样。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失落从何而来。
是因为自己的“牺牲”被恩人轻易地拒绝，显得毫无价值？还是……在那万分之一的可能里，她也曾对这位如天神下凡般的男子，有过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阿雅不敢再想下去，连忙低下头，将自己的慌乱藏在阴影里。
林玄将这一切尽收心底，却并未点破。
人心是世间最复杂的东西，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这姑娘能在部族存亡之际，甘愿牺牲自己，已是难能可贵的品质。至于那点女儿家的小心思，不过是人之常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