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让我后悔选择你吗?”
陆一鸣的心脏,在南酥问出这句话的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会让她后悔选择他吗?
这个问题像一柄烧得通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此刻的陆一鸣,莫名地心慌了一下。
他知道,只要他回答得不好,他可能会永远失去眼前这个,他放在心尖尖上疼宠的姑娘!
他扪心自问,如果他失去南酥,他心不会痛吗?
会!
何止是痛!
那将是痛彻心扉,是下半辈子都无法愈合的伤口,是再也无法爱上任何人的绝望!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陆一鸣就觉得喉咙发紧,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他不能失去她。
绝对不能。
心中百转千回,惊涛骇浪,可实际上,只过去了几秒钟。
陆一鸣深吸一口气,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和压力,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转化为眼底深处更加坚定的光。
他看着南酥那双清澈又带着一丝倔强不安的眼睛,忽然,紧绷的嘴角咧开,冲着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安抚,有坚定,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后怕。
他很想,很想握住她放在桌上那双微微发颤的手。
可现在是在国营饭店,人来人往。
他放在桌上的手,只能用力地、指节泛白地握了握拳,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
“酥酥。”陆一鸣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也更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砸在桌面上,“我没有好的家世。”
他顿了顿,目光锁着她,不闪不避。
“我爹娘去得早,家里穷,从小是吃百家饭、跟野狗抢食长大的。我没读过多少书,认字还是后来在部队里学习的。”
“我没有显赫的背景,也没有靠山。”
南酥的心随着他的话一点点往下沉,指尖冰凉。
可下一秒,陆一鸣话锋一转,眼神里的光却灼热得烫人。
“但是,我有一颗奋进的心。”
“我有这双手,有这条命,有在部队里练出来的本事,有豁出去一切也要往上爬的狠劲儿。”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小小的饭桌,那股属于军人的、带着硝烟和血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我愿意为了我们的未来,拼了命地去努力。”
“我会用我的军功,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往上走。”
“我不敢说我能立刻给你多么优渥的生活,但我敢保证,只要我陆一鸣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绝不会让你后悔今天的选择。”
“我会努力,让南司令放心地、心甘情愿地,把你交给我。”
南酥一直紧绷的肩膀,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忽然就松了下来。
那股堵在胸口、让她呼吸不畅的憋闷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话——
“酥酥,你先听我说完。”陆一鸣却抬手,轻轻制止了她。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南酥从未见过的情绪,有挣扎,有坦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其实,”陆一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自嘲般的苦涩,“刚才在电影院,乍一听到你父亲是南司令的时候……”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某种极其艰难的东西。
“我确实……心生退意了。”
南酥的心猛地一揪。
陆一鸣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从小父母早逝,带着妹妹在村里,看尽了白眼,受尽了冷落。”
“我习惯了靠自己,习惯了什么都得去争、去抢、去拼命才能得到。”
“南司令……那是站在云端上的人物,是我在部队里听着他的事迹、仰望着的传奇。”
“而他的女儿……”陆一鸣的目光落在南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审视,“你那么好,那么干净,像天上掉下来的仙女,合该被捧在手心里,过着最好的日子。”
“我陆一鸣算什么?”
他抬手,狠狠地搓揉着自己的脸,力道大得让南酥看着都心惊,生怕他把那张帅脸给搓坏了。
“一个没根没底的穷小子,一个在山沟里摸爬滚打的泥腿子,我拿什么配你?我凭什么……敢去肖想司令家的千金?”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是被深埋的自卑和现实差距狠狠刺痛后,最真实的反应。
南酥没好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模样娇憨又带着点凶巴巴的可爱,瞬间冲淡了沉重的气氛。
“陆一鸣!”她连“陆大哥”都不叫了,直接连名带姓,漂亮的眉毛拧了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少来这套!”
“之前要跟我谈恋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配不上我?牵我手的时候,抱我的时候,亲——”她说到这儿,脸微微一红,但气势不减,“咳!那时候你怎么不说配不上我了?”
陆一鸣:“……”
他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搓脸的手也放了下来,脸上果然被搓红了一片,配上他有点懵的表情,莫名有点滑稽。
南酥乘胜追击,身体前倾,手指隔空点了点他。
“再说了,你的父亲是烈士!是为了保卫国家、保卫人民牺牲的英雄!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最值得尊敬的人!”
“陆一鸣,你是烈士的儿子!你骨子里流着英雄的血!你凭什么妄自菲薄?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那样的话,我不爱听!以后也不准再说!”
她的声音清脆又响亮,在安静的角落里回荡,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道。
她就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小兽,张牙舞爪地护着自己的所有物,那气势汹汹又无比珍视的模样,让陆一鸣那颗本来自卑到尘埃里的心,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包裹。
他看着她,眼底的感动几乎要溢出来。
这就是他的酥酥。
永远都这么好。
陆一鸣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眼眶有些发热。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声音沙哑得厉害。
“酥酥……”他叫她的名字,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谢谢你。”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复杂,“我是个男人,男人……都有自尊。我不怕吃苦,不怕拼命,甚至不怕死。”
“可我怕……怕别人指着我的脊梁骨,说我是靠着裙带关系,靠着娶了司令的女儿,才爬上去的。”
他苦笑了一下。
“那样的话,我就算爬得再高,也一辈子抬不起头。我挣来的军功,在别人眼里,也会变了味道。”
南酥听到这里,不自觉地挑了下眉。
得,她就知道。
男人这种奇怪的生物,有时候那点可笑的自尊心,比什么都重要。
有时候简直固执得让人想撬开他们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她刚想开口反驳,陆一鸣却抢先一步,继续说下去。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急促而沉重,像是终于把憋在心里最深处的话,不管不顾地倾倒出来。
“可是——”
这个“可是”转折得极其用力。
“我只要一想到,如果因为这点可笑的自尊,我就会失去你……”
陆一鸣的声音哽了一下,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口,那里是心脏的位置。
“我的心,就跟被活生生剜掉一块儿似的,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里面翻滚着近乎偏执的决绝。
“男人的自尊固然重要,但如果为了这点自尊,就要错过你,要眼睁睁看着你投入别人的怀抱……”
陆一鸣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狠劲儿。
“那是我陆一鸣,死也不愿意的事情!”
他深深地看着南酥,语气郑重。
“对不起,酥酥。”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满满的歉意和决心。
“是我想左了,是我不够坚定,让你担心,让你难过了。”
“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陆一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里面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和退缩,只有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我陆一鸣在此向你保证,我会靠我自己的本事,靠我在战场上挣来的军功,一步一步往上爬。”
“我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说闲话,不会让南司令失望,更不会……让你后悔选择我。”
“我会用我的行动,向所有人证明,我陆一鸣,配得上你南酥。”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别不要我,行吗?”
南酥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兵王,此刻却像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一样,笨拙而急切地向她剖白内心,祈求一个机会。
她心里最后那点不安和酸涩,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眼眶里含着泪,嘴角却高高扬起。
她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娇嗔地瞪了陆一鸣一眼。
“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我真怕你一个想不开,钻了牛角尖,从此一刀斩断咱们之间的缘分。”
“陆大哥,你记住,”南酥的表情重新变得认真,但语气轻松了许多,“你是烈士的儿子,你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感到自卑!”
“更何况,你本身就很有能力,爬上高位,只是时间问题!”
她顿了顿,眨了眨眼,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而且啊,你可别小看我爹。”
“我爹是军人。军人与军人之间,是惺惺相惜的。他看重的是一个男人的人品、能力和担当,而不是他的家世背景。”
陆一鸣听着她的话,心里最后一点阴霾也烟消云散。
他抬手,“呼啦”一把,摸了摸自己的寸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大孩子。
“酥酥,对不起,我又……”他又想道歉。
南酥摆摆手,打断他,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行啦行啦,道歉的话就不必再说了,耳朵都要听出茧子啦。”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油光红亮、颤巍巍的红烧肉,放到陆一鸣面前的碗里。
“司令只是职位,在我面前,他首先是我爹。”
“一个当爹的,希望女儿找的另一半,是个值得托付后半辈子的男人,是个能疼她爱她护着她的人,而不是什么身居高位的领导。”
“所以啊……”南酥托着腮,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又软又甜,“以后,你好好爱我就行啦!”
陆一鸣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又看看眼前笑靥如花的姑娘,只觉得心里被塞得满满的,涨涨的,全是甜。
“嗯!”他重重点头,嘴角咧开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会爱你一辈子。”
这话说得直白又朴素,没有任何花哨的修饰,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有力量。
南酥的脸颊飞上两抹红晕,心里甜滋滋的,像喝了蜜。
“快吃吧!”她催促道,自己也夹了一条炸得金黄酥脆的黄花鱼,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鲜香满口,“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一鸣这才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浓郁的酱香在口腔里化开。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块红烧肉。
陆一鸣也夹起那条被冷落了许久的油炸黄花鱼,小心翼翼地剔掉鱼刺,把最鲜嫩的鱼肉夹到南酥碗里。
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隔阂与不安,都在这一刻,化作了眼底化不开的浓情蜜意。
他们的感情,经过这次小小的波折,反而更加深厚。
一顿饭,在甜蜜温馨的气氛中吃完。
走出饭店,陆一鸣看了一眼天色,对南酥说:“酥酥,你等我一下,我去打个电话。”
南酥点了点头,乖巧地陪着他一起去了不远处的邮局。
陆一鸣跟邮局的人似乎很熟,直接被请进了局长办公室打电话。
南酥就在外面的长椅上安静地等着。
这一等,就是半个多小时。
半个小时后,陆一鸣才从办公室里出来,脸上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拉起南酥的手,带着她拐进了旁边的供销社,买了好几样她爱吃的糕点。
然后,骑上自行车,载着他的珍宝,迎着傍晚的微风,朝着龙山大队的方向,飞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