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耀和手下淬剑庄学生们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可以简单总结为“工具”与“人”的悖论。
袁耀将部下视为“最锋利的剑”和“慢性毒药”,要求绝对的工具理性。作为统治者的他必须抛弃所有感情,甚至使自己变得麻木不仁,六亲不认。为了登上权力的顶峰,他必须做那个孤家寡人,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进行博弈!
违背良心的事可以做、违背道义的事也可以做、属下可以利用、亲人也可以利用!在这个过程中,如果你有丝毫放松和妥协,便会万劫不复!说到底,为了达成最终目标,统治者必须做好放弃一切的准备!这便是他们的悲哀和最终宿命!
但白炎、胡宁儿乃至白翠微,首先都是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有私心杂念的“人”,他们不可能全都设身处地的为了统治者而牺牲自己,这便是冲突所在。
所谓旌旗所指,众人一心,上下效命之说,只存在于小说和历史传奇故事中。真实的历史里,君主与亲人、下属的关系往往更加复杂和混乱,很难简单做出描述。只靠一些简单地历史知识,或者所谓的未卜先知和几项粗略的技术,便能改朝换代更是痴人说梦。
归根结底,这个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最终会落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但如何更好的平衡这种关系,便是每个统治者必须要回答的问题......
虽然明白道理,但袁耀在这方面做的并不完美,因为他始终无法将所有人都视为“工具”......
日上三竿,两姐弟已经在院中跪了近两个时辰,袁耀才缓步而来。
他看到白翠微和白炎跪在一起,便深深的叹了口气,随后走到白翠微身前将其温柔的扶起,然后又伸手帮她掸了掸裙摆上的泥土。
“教训过了?”袁耀问道。
白翠微急忙再度俯身想要跪拜,却被袁耀一把拉住。
“你我夫妻之间不必如此.....”袁耀有些心疼的摸了摸白翠微的秀发,然后牵着她的手向房中走去,却不理白炎。
“公子!”白炎急忙躬身叩首。
袁耀却依然不说话,只是拉着白翠微继续向前。白翠微心中有些急,但又不敢违逆袁耀的意思,只能茫然的跟着向前。
“姐夫!”白炎情急之下再次叩首。
袁耀这才停住脚步,回头望向白炎。
“如果不是你姐,你早死多时了!”袁耀目光清冷。
“我知道错了,以后绝不再犯!”白炎再次叩首。这位淮南最大的情报头子,现在却如同一只惊弓之鸟一般。
“武云舟之事你可还记得?”袁耀低声道。
“他尽忠职守,却被其兄武云帆连累,最后落了满门被诛的下场,你难道也想连累你姐走他们老路!”
白翠微再也顾不得袁耀的拉扯,急忙挣脱跪在地上道:“小白做事糊涂,这次确实存有私心并非完全为了公事,请公子看在他多年兢兢业业为淮南效力的份上饶了他这次......”
说罢白翠微便再次要叩头,却被袁耀直接扶住了额头。
“他的错与你无关......”袁耀柔声道,好像刚才武家的事不是他说的一般。
袁耀已经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给白炎一个深刻教训!原因并不是全为了青梅居和宁儿,这里还有白翠微、甚至自己的两个儿子。
对于妻子白翠微,袁耀极为放心。这个女人不仅深明大义,而且看问题十分透彻,她极为了解自己的行事风格,绝对不会做哪些跨越雷池之事。更重要的是白翠微对他情意深重,绝对是一心一意忠诚不二。当年丹阳之战,自己重病中白翠微能力挽狂澜坚决维护淮南和自己,并且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这便是力证!
两人在一起生活多年,白翠微对他更是体贴有加,还帮助他做了很多的工作。可以说两人不仅是生活伴侣,更是政治盟友!
白翠微为袁耀前后生了两个儿子,袁昭和袁彰。以后他的继承人极有可能便是从这两个孩子之间选择。袁耀这边并没有什么袁氏宗亲作为重臣,而白炎作为两个孩子的亲舅舅,就必须手握重权为他们保驾护航。如果白炎肆意妄为,把个人利益放在淮南之前,那以后很多事情便很难预测了。
如今自己尚在,必须将白炎的这种心思打压在萌芽之中,否则后患无穷!
白炎真的有些慌了神,他听到袁耀说武氏兄弟的例子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如今见袁耀依然不肯松口更加害怕起来。
他当年桀骜不驯、嫉恶如仇,敢于放弃一切去为白家博取未来,那是因为他本就一无所有。而今,他白家是九江郡第一士族,土地千顷。姐姐是寿春君淮南夫人,两个外甥都可能是未来之主。自己是玄翎卫指挥使,还有娇妻陪伴身侧,这让他很难轻易割舍。
如今他却发现,正如白翠微以前和他所说,这一切都是袁耀给的,袁耀也自然可以一句话收回......
白炎现在无话可说,这事确实是他存有私心差点坏了袁耀的大事。所以只好俯身不语,等待袁耀做最终决定。
白翠微手心全是汗,她猜不到袁耀的心思,也不敢去猜,如今更是连劝也不敢劝了,只能呆呆的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足足过了半刻钟袁耀才叹了口气道:“今日我用家法罚你,便是给你长个记性,他日省的触犯国法而不能回头......”
白翠微身体一软,急忙扶助旁边的栏杆,白炎这关应该是过了......
“以后切记,万事以淮南利益为重,切不可再夹杂私人算计在其中。”袁耀继续道。
“你姐姐是我的正妻,无人可以撼动,你的两个外甥以后可能会是淮南之主,如果你不能谨言慎行,日后如何为他们保驾护航?”
白翠微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晶莹的泪花夺眶而出。
夫君说到底还是为了他们的孩子着想......
白炎更是愧疚万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鬼迷了心窍,怎么会做如此不智之事。
“你先休息一阵吧,这些年一直奔波在外冷落了朱琳,现在连个后人也没有!”袁耀声音变得平缓了起来。
“回去给白家留给后,曹操南下在即,我还有大事要交给你去做......”
袁耀再次叹了一口气,仿佛是在对白炎和白翠微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五石散腐蚀建安文人身体、青梅居腐蚀集团进取精神、权力亦会腐蚀所有掌权者,你们要时刻自省......”
白炎抬头,已经是满脸泪痕,然后一个头重重的磕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