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和杨蛟站在守藏室外的廊檐下,没有进去。他们是跟着孔丘来洛邑的,说是求学,其实更多是为了避开天庭的耳目,让母亲在鲁国安顿下来。孔丘的学堂鱼龙混杂,最是适合藏身。此刻孔丘进去拜见老子,他们便在门外等着。
杨戬靠着廊柱,目光透过半掩的木门,落在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身上。他心中有些好奇——这位老子究竟有何等学问,能让孔丘老师不远千里来拜访?
但他没有多想。他的心思,更多在母亲身上。
“鲁国孔丘,求见守藏室之史。”
声音年轻,带着鲁地特有的口音,恭敬中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锋芒。
老子缓缓睁开眼睛。
三十岁的孔子站在门口,逆着春光,一身青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大半。他风尘仆仆,从鲁国到洛邑千里之遥,一路上的尘土都还挂在眉梢。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块刚淬过火的铁,映着满室的书简,也映着榻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子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一动。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他未曾见过的东西——不是学问,不是机锋,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要把破碎的世界重新粘合在一起的执念。
那种执念如此炽烈,让老子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个手持五色神光、宁死不屈的将军身影。但那念头只一闪,便消散了。他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老眼昏花。
“坐。”
老子指了指面前的蒲团。
孔子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跪坐下来。他的膝盖刚一着地,就忍不住开口了。
“先生执掌守藏室,天下典籍尽在胸中。丘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
老子不答,只是看着他。
孔子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如今周室衰微,诸侯力政,礼崩乐坏。臣弑其君,子弑其父,人伦之道几近断绝。
丘尝读夏商之礼、周公之典,见其中自有章法——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安其位,天下便治。
可如今这些典章俱在,为何天下反而大乱?是礼法本身错了,还是人不行了?”
他说完,紧紧盯着老子的脸,像是要从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孔上找到答案。
廊檐下,杨蛟低声问杨戬:“二弟,你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杨戬摇了摇头:“听不太懂。好像是在说……为什么天下会乱?”
杨蛟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对这些学问上的事本就不甚在意,他更关心的是母亲的身体有没有好转,二弟的三光神水够不够用,三妹在天庭会不会有危险。
守藏室内,老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孔子以为他没听清,正要再问,老子忽然开口了。
“你从鲁国来,一路经过多少城邑?”
孔子一愣:“经过曹、宋、郑、许,大小城邑十余座。”
“这些城邑里,可还有完整执行周公之礼的?”
孔子迟疑了一下:“有些祭祀还在做,但……大多流于形式。天子不祭天地,诸侯不朝天子,大夫僭越诸侯,礼早就不是礼了。”
“那你觉得,把那些竹简上的字重新刻一遍,让诸侯们照着做,天下就能好了?”
孔子眉心一皱:“先生此言差矣。礼不是字,是人心中不可逾越的规矩。丘以为,只要人人克己复——”
老子忽然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不是用手势打断的,是用一个问题。
“你抬头看看。”
孔子抬起头,看见守藏室的屋梁上结着蛛网,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没有什么特别的。
“不是这屋顶,”
老子的声音很轻,“是天。”
孔子顺着他的目光往上望去——透过天窗,他看见一小方蓝天,蓝得像洗过的玉,几缕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
“天在动,”
老子说,“你看到了吗?”
孔子皱眉:“天当然在动。日月星辰,东升西落,这是常理。”
“为何会动?”
孔子一怔。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天在动,不是因为本来就该动吗?
廊檐下,杨戬也微微一怔。他修的是八九玄功,以力证道,从不问“为什么”,只问“怎么做”。
天在动,他便顺应天而动;地在下,他便脚踏实地。可此刻听到老子这个问题,他心中忽然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是啊,为何会动?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被压在桃山下那么多年,本源枯竭,奄奄一息。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天条如此,天道如此,可天道为何如此?这个问题,他从未问过,也不敢问。
老子不等孔子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缓慢得像溪水流过石头:“我在守藏室里看了五十年的书。夏商的甲骨、西周的铭文、列国的史书,里面写满了人的事——谁打了谁,谁杀了谁,谁篡了谁的位,谁又替谁复了仇。洋洋洒洒几万片简牍,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事。”
他顿了顿。
“可我在书外看到了另一件事。”
孔子不由自主地前倾了身子。
“天地在动,”
老子说,“日月星辰在动,四时在交替,草木在枯荣。洪水来了又退,山川高了又低。这些东西,没人教它们,没人命令它们,它们自己就是这样。你说是谁在管?”
孔子沉吟片刻:“是天命。”
“天命是什么?”
“天之所命,万物所循。”
“那你能说出天命的具体条文吗?像周公制礼那样,第一条是什么,第二条是什么?”
孔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廊檐下,杨蛟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他想起师尊玲珑仙子说过的话——天地之所以长久,不是因为谁在管,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法则。可这法则从何而来?为何是这般运转,而不是那般运转?他不懂,也不想去懂。他只知道,母亲被压在桃山下,他要救她,这就够了。
杨戬却皱起了眉。他隐约觉得,老子说的这些,和母亲的事有关。天道自有其运转的法则,不问人间疾苦,不管众生悲欢。天条是天道在人间的投影,所以天条也是这般无情。
可如果天道的法则是这样,那人间的事,谁来管?
老子微微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平淡:“你刚才说,礼崩了,天下就乱了。可天地的运转,从来没有礼。日升月落,没有礼官在旁唱赞;春种秋收,没有诸侯来主持祭祀。
它自己就是那样,不因为你祭祀它就晴,不因为你荒废它就阴。一万年前如此,一万年后也如此。
你说,是礼法大,还是天地运转的法则大?”
孔子心中一震。他隐隐感觉到,这个老人正在把他脚下的地基抽掉——不是要拆他的台,而是要他看看地基下面还有什么。
“自然是天地运转的法则大。”孔子答道。
“那为什么你不去学天地,却去学周公?”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孔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孔子沉默了。他在鲁国见过太多——那些满口仁义礼乐的大夫,转身就在朝堂上互相倾轧;那些守着宗庙祭祀的诸侯,转眼就吞并邻国的土地。他正是因为看到了礼的崩塌,才想要重建礼。可眼前这个老人却告诉他:不要去修那个摇摇欲坠的礼了,去看看天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先生,天是恒常的,人是会变的。天地自有一番运转,可人间的事,等不了那么久。
一个父亲杀了儿子,一个国家吞了另一个国家,这些事不会因为天地在运转就自动消失。
丘也知道礼是人为的,是后来才有的,不是天生就有的——可正因为是人为的,才需要有人去维护它。天不需要人管,人需要。”
老子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终于认真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
“你觉得人能管得住人?”
“总得试一试。”
“试了多少年了?从周公到现在,五百多年了。礼制越来越繁琐,天下越来越乱。你以为是你修的礼不够好吗?还是你以为换一套礼,天下就能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