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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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是晌午时分停的。

  停得毫无预兆。前一刻还是密集的、让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下一刻,这声音便戛然而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捂住了天空的嘴。世界骤然陷入一种奇异的、近乎耳鸣的寂静之中,只剩下屋檐残留的雨水,还在不紧不慢地、一滴,一滴,敲打着门前的青石板,发出空洞而悠长的“嗒、嗒”声,像是在为一个被强行中止的乐章,打着散乱的、无力的节拍。

  建设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正用一块磨刀石,细细地打磨着那把黄铜长勺的边缘。勺子在无数次的搅拌中,边缘已有些磨损,不再那么光滑顺手。他磨得很专注,很慢,砂石与黄铜摩擦,发出单调而均匀的“嚓、嚓”声,在雨停后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树则坐在门槛内,背靠着门板,目光有些呆滞地望着巷子。雨停了,天色却没有放晴,依旧是那种沉甸甸的、铅灰色的阴霾,低低地压在屋檐上,压得人心里也沉甸甸的。巷子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反射着惨淡的天光,像无数面破碎的、黯淡的镜子。积水的小洼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两边紧闭的门户,死气沉沉。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洗刷后特有的、清冽的、带着泥土和腐烂落叶气息的味道,凉意更甚,直往骨头缝里钻。小树裹紧了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旧夹袄,还是觉得冷。他缩了缩脖子,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对面的杂货铺,扫过斜对过的修鞋铺,扫过巷子尽头那棵叶子已经掉光了半边的老槐树。

  一切,都和他清晨出去挑水时看到的,没什么两样。寂静,空旷,带着一种被遗弃般的冷漠。

  只有“林记”门口,那一道昨天撒下的、早已被夜风和雨水冲刷得无影无踪的糖霜线曾经存在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水渍痕迹,固执地提示着它曾经的存在。

  小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向巷子口。早上挑水回来时,似乎瞥见的那道墙上的划痕……是错觉吗?还是真的有什么记号?师傅让他留意,可他什么也没看清。如果真有记号,意味着什么?是预警?是报信?还是……别的什么?

  他心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像水洼里的气泡,冒出来,又无声地破裂。师傅早上那番“后事”般的话,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时不时就刺痛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恐慌和无助。他不敢再问,不敢再想,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片被雨水洗刷过的、冰冷的景物上,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可怕的念头也一并洗刷掉。

  “嚓、嚓、嚓……”师傅磨勺子的声音,不疾不徐,稳定得近乎刻板。这声音,在这过分的寂静里,竟成了小树唯一能抓住的、安心的支点。他听着这声音,心里那乱窜的恐慌,似乎也一点点被这单调的节奏安抚,沉淀下来。

  时间,在雨停后的死寂和单调的磨刀声中,缓慢地爬行。日头似乎移动了一些,天光却依旧昏暗,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就在小树几乎要被这凝滞的寂静和内心的焦虑双重折磨得昏昏欲睡时,巷子口,忽然传来了一点不一样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是车轮声。缓慢的,有些吃力的车轮滚动声,夹杂着木头摩擦的“吱嘎”声,由远及近。

  小树猛地一个激灵,睡意全无,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巷子口的方向。是邮递员?不对,邮递员是自行车,声音轻快。这声音沉重,缓慢……

  建设磨勺子的声音,也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将磨刀石和铜勺轻轻放在脚边,然后,缓缓地、无声地站了起来,目光同样投向巷子口。

  车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终于,一个身影,推着一辆简陋的、只有一个轮子的木质手推车,从巷子口拐了进来,出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尽头。

  推车的是个老人。很老。背佝偻得厉害,几乎弯成了九十度,走起路来一步一顿,十分吃力。他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同样破旧的、帽檐软塌塌的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花白的、乱糟糟的胡须,和一双在阴影里显得异常浑浊的眼睛。

  手推车上,堆着些杂七杂八的破烂——几个看不出颜色的旧瓦罐,几捆干枯的柴草,还有一些废铜烂铁、破布头之类的东西,堆得高高的,用绳子胡乱捆着,随着车子的颠簸,晃晃悠悠。

  是个收破烂的。而且是那种最落魄、最边缘的,走街串巷,用微薄的代价,换取别人家废弃无用的物事,勉强糊口的“废品郎”。

  这种人在城里并不少见,尤其是在这种僻静的老街旧巷。他们沉默,卑微,像影子一样穿梭在城市的角落,很少引人注目。

  但此刻,在这个被勒令停业、风声鹤唳、连街坊邻居都避之不及的“林记”糖铺所在的巷子里,在这个雨停后死一般寂静的午后,突然出现这么一个收破烂的老人,推着一车破烂,不偏不倚,径直朝着“林记”门口走来,就显得格外突兀,甚至……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小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紧张地看着那老人一步一顿,推着那辆吱嘎作响的破车,越来越近。车轮碾过湿滑的青石板,留下两道淡淡的水痕。老人的脚步很慢,很沉,仿佛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一直低垂着,看着脚下的路,又似乎,在帽檐的遮掩下,飞快地扫视着两边的门户。

  他是谁?真是收破烂的?还是……别有用意?会不会是王科长他们派来探风的?或者是那个保卫科李同志找来的人?

  无数可怕的猜测瞬间涌上小树的心头,让他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忍不住回头看向师傅。

  建设已经离开了灶前,走到了铺子中央,就站在柜台后面一点点的地方。他没有再向前,也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门外越来越近的老人和那辆破车。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吱嘎——吱嘎——”

  破旧的手推车,终于停在了“林记”的门口,正正地,停在了那道早已消失的糖霜线原本所在的位置。车轮抵住了门槛下方的青石板,停了下来。

  推车的老人,也停了下来。他似乎累极了,扶着车把,佝偻着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他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帽檐下,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被岁月和风霜侵蚀得如同干涸河床般的脸。皮肤是古铜色的,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痕迹。那双眼睛,虽然浑浊,眼白泛黄,但当他抬起眼皮,看向铺子里时,小树却分明感觉到,那浑浊深处,似乎有极其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老人的目光,先是扫过空荡荡的门口,扫过门槛内脸色苍白、紧张不安的小树,然后,越过小树,落在了站在柜台阴影里的建设脸上。

  他的目光,在建设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是那样看着。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开,开始打量这间铺子。他看得很仔细,看那冷清的灶台,看那口洗刷干净却空置的铜锅,看那擦拭得一尘不染却再无糖果的糖罐,看那墙根下静默的旧物……他的目光移动得很慢,仿佛在清点,在评估,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铺子里一片死寂。只有老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屋檐雨水滴落的“嗒嗒”声,交织在一起,更添压抑。

  小树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他看看门口那陌生而诡异的老人,又看看身后沉默如山的师傅,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那老人看完了铺子,目光重新落回建设脸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但先发出的,却是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他佝偻着背,咳得浑身发抖,仿佛连肺都要咳出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过了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他用一只枯瘦如柴、布满老茧和污渍的手,抹了抹嘴角,然后,用极其沙哑、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开口问道:

  “老……老板,收……收破烂吗?”

  他的声音很低,很含混,带着浓重的、不知哪里的口音,需要仔细听才能分辨。

  收破烂?跑到一个糖铺门口,问收不收破烂?

  小树心里的疑窦更深了,几乎可以肯定,这人绝对不是普通的收破烂的。

  建设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老人,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不高,但清晰:“我这儿是糖铺,不收破烂。”

  “糖铺啊……”老人重复了一遍,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又似乎什么都没有。他点了点头,用那沙哑的声音继续说:“糖铺好,糖铺好……甜。甜东西,招人喜欢。”

  他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甚至有些颠三倒四。但建设听了,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更深沉了一些。

  “是啊,甜东西,招人喜欢。”建设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语气平淡,“可惜,现在不做了。”

  “不做了?”老人似乎有些惊讶,抬起那浑浊的眼睛,再次打量了一下这间冷清的铺子,“为啥不做了?手艺……丢了?”

  “没丢。”建设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迎视着老人,“手艺丢不了。是铺子,停了。”

  “停了?”老人皱紧了眉头,那深深的皱纹几乎能夹死苍蝇,“为啥停了?生意不好?还是……惹了麻烦?”

  他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冒失。小树的心猛地一跳,紧张地看向师傅,生怕师傅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建设却依旧平静,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算是吧。惹了点小麻烦。上面让停的,等处理。”

  “哦——”老人长长地“哦”了一声,那声音拖得有些怪异,像是明白了,又像是在思索什么。他再次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用手捶了捶佝偻的腰背,叹气道:“这世道……唉,都不容易。我这一车破烂,走了一上午,也没换到几个子儿。天又冷,肚里又空……”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抱怨,又像是在诉苦。目光却再次扫过铺子里面,尤其是在墙根那些旧物上,多停留了一瞬。

  “老师傅,”建设忽然开口,打断了老人的絮叨,语气依旧平淡,“看您也累了。要不,进来歇歇脚?喝口热水?”

  进来?师傅竟然要让这个来历不明、形迹可疑的老人进来?

  小树惊得几乎要叫出声,他猛地看向师傅,眼里充满了不解和焦急。师傅这是怎么了?难道看不出这人不对劲吗?

  那老人似乎也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犹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只是摆了摆手,沙哑地说:“不……不麻烦了。我这一身脏,别弄脏了您的地方。就……就在门口,借您这块地儿,喘口气,行不?”

  他说着,也不等建设回答,便扶着车把,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那辆堆满破烂的手推车,仿佛真的累极了。

  建设没有强求,只是点了点头:“行,您坐着。”说完,他转身走到灶台边,提起灶上那口一直温着热水的小铜壶,又拿了一个干净的白瓷碗,走到门口。

  他没有跨出门槛,只是就站在门槛内,弯下腰,将碗放在老人脚边干燥些的石板上,然后,提起铜壶,缓缓地往碗里注了大半碗热水。

  清澈的热水注入白瓷碗中,腾起袅袅的白汽,带着水的温度和洁净的气息,在这清冷的午后,显得格外温暖诱人。

  “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建设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门外的寒意中。

  那老人看着脚边那碗热气腾腾的清水,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门槛内、背光而立的建设,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伸出那双枯瘦、肮脏、微微颤抖的手,捧起了那只白瓷碗。

  碗很干净,白得晃眼,与他脏污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捧着碗,没有立刻喝,只是凑到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氤氲的热气,然后,闭上眼睛,仿佛在品味什么琼浆玉液。半晌,他才睁开眼,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啜饮起来。

  他喝得很慢,很专注,仿佛这碗白水是什么了不得的甘霖。热水顺着喉咙滑下,他似乎舒服地叹了口气,佝偻的背脊,似乎也微微挺直了一点点。

  建设就站在门槛内,静静地看着他喝,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

  小树也紧张地看着,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师傅对这陌生的、古怪的老人,似乎……过于客气了?甚至,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老人终于喝完了碗里的水,将空碗轻轻放在地上,用手背抹了抹嘴,又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建设,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浑浊和疲惫,而是多了一丝清亮,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

  “老板,”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也郑重了一些,“您这水……甜。”

  水甜?白水怎么会甜?小树更疑惑了。

  建设却似乎听懂了。他脸上那极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一点点,又似乎没有。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井水,干净。喝惯了,是有点回甘。”

  老人也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扶着车把,似乎想站起来,但试了一下,又无力地坐了回去,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捶了捶自己的腿:“老了,不中用了。坐下去,就起不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建设,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神色:“老板,好人做到底。能不能……劳您驾,帮我看看,我这车破烂里,有没有啥……您用得上的东西?随便给点,不拘什么,能换口吃的,就行。我……我实在是走不动了,也饿得慌了。”

  他又把话题绕回到了“收破烂”上。但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扫视铺子,而是有意无意地,再次看向了墙根下那些旧物——老金的铁盒,何守业的军盒,苏月香的玻璃罐,陈大有的相框,赵婆婆的布包。

  他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一一停留,虽然很快移开,但那专注的、仿佛在辨认什么的眼神,却没能逃过一直紧紧盯着他的小树的眼睛。

  小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老人,就是冲着墙根下那些东西来的!他是谁?是王科长派来试探的?还是那些东西真正的主人派来的?或者……是别的什么势力?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猛地看向师傅,用眼神拼命示意,想让师傅赶紧把这危险的老人赶走。

  然而,建设却仿佛没有看到小树焦急的眼神。他只是顺着老人的话,目光也投向了墙根那些旧物,看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波:“老师傅,您也看见了,我这儿是糖铺,清锅冷灶的,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您车上这些……我用不上。”

  他拒绝得很直接,也很合理。

  那老人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但很快又被一种近乎固执的神色取代。他扶着车把,用力想要站起来,试了几次,终于颤巍巍地站稳了。他佝偻着背,走到手推车边,在那堆破烂里,开始翻找起来。

  他翻得很慢,很仔细,枯瘦的手在一堆废铜烂铁、破布旧罐中拨拉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拿起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看了看,又放下。拿起半截生锈的铁犁头,掂了掂,也放下。最后,他从一堆干枯的柴草下面,摸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用深色粗布缝制的袋子,约莫巴掌大小,布料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颜色褪得发白,上面用同色的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图案——看不太清,像是一朵简单的、五个瓣的花,又像是一个粗糙的星星。

  老人拿着那个小布袋,在手里摩挲着,仿佛在犹豫。然后,他转过身,佝偻着背,走到门口,将那布袋递向门槛内的建设,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建设,沙哑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期待和忐忑的语气:

  “老板,这个……这个您看看。不值钱,是个老物件。是我……我以前走南闯北,一个朋友送的。说是……避邪,保平安。我留着也没用。您要是不嫌弃,就拿去。换……换您一碗糖水,行不?”

  避邪?保平安?一个收破烂的老人,拿出这么一个绣着古怪图案的旧布袋,要换一碗糖水?

  这要求,这举动,愈发显得诡异离奇。小树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胸腔,他死死盯着那个旧布袋,又看看师傅,不知道师傅会如何应对。

  建设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先落在了老人递过来的那只枯瘦、肮脏、却稳稳托着布袋的手上,然后,缓缓上移,落在老人那双紧紧盯着自己的、浑浊却异常专注的眼睛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对峙着,仿佛在进行着某种外人无法理解的、无声的交流。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再次凝固。只有屋檐残留的雨水,还在不紧不慢地滴落,“嗒、嗒、嗒……”

  终于,建设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没有去碰那个旧布袋,而是虚悬在布袋上方,停住了。他的目光,从老人的眼睛,移到了那个布袋上,仔细地打量着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褪了色的绣花图案。

  看了片刻,他的手指,才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拈起了那个布袋的一角。

  布料很粗糙,手感硬涩。那个绣花图案,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能看得更清楚些——确实是五个瓣,但绣得十分粗糙笨拙,针脚凌乱,与其说是花,不如说更像一个拙劣的、孩童涂鸦般的标记。

  建设拈着布袋,没有打开,也没有凑近闻,只是用手指,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那个绣花图案,感受着那粗糙的线脚和布料的纹理。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光芒,像是困惑,像是回忆,又像是某种深沉的触动。

  他摩挲了很久。久到小树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久到门口那老人托着布袋的手,都开始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然后,建设停止了摩挲。他抬起眼,再次看向门口的老人。这一次,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也更加锐利,仿佛要穿透老人佝偻的身躯、破烂的衣衫、浑浊的眼睛,直看到他的心底去。

  老人迎视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那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东西,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急切。

  建设没有说话。他只是拿着那个旧布袋,转身,走回了铺子里面。

  他没有走向柜台,也没有走向灶台,而是径直走到了墙根下,在那几件旧物前,停了下来。

  小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师傅要做什么。那老人也屏住了呼吸,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建设的背影。

  建设在墙根前蹲下身。他没有看老金的铁盒,也没有看何守业的军盒。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苏月香那个蒙着微尘的玻璃罐上。

  罐子里,是那些五彩的、被精心折叠存放的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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