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后的洞口水声轰鸣,水帘如幕。方余五人连带缩小的幼龙,站在洞口边缘,眺望着下方延伸向远方的苍翠山林与更远处层叠的淡蓝色山影。阳光穿透高山稀薄的空气,明亮得有些刺眼,却也带来了久违的暖意。与山腹内永恒的阴寒、血腥和诡谲相比,眼前这片充满生机的山野景象,几乎让人产生恍如隔世之感。
“终于……出来了。”艾瑟尔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断矛上的电光似乎也活泼了几分。
月璃扶着重伤未愈、脸色依旧苍白的方余,目光扫视着四周地形。她眉心的莲花印记光芒内敛,但感知已扩散开来:“此地灵气充沛,地势险要,人迹罕至。瀑布水声和山势能掩盖不少动静。但不宜久留,净世会的人可能还在附近活动,我们需尽快找个更隐蔽的地方安顿,为方余和它疗伤。”她看了一眼盘踞在洞口岩石上、气息萎靡、正小心翼翼舔舐着身上伤口的幼龙。
幼龙感受到目光,抬起硕大的头颅,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虚弱的依赖。它向方余传递来一段模糊的意念,夹杂着感激、对自身状态的焦虑,以及对周边环境的警惕。它隐约记得,囚禁它的那群“疯子”(玄阴子及其门徒)似乎与另一股崇拜“虚无”的势力(净世会?)并非完全一路,但都对“蚀界”力量有所图谋。它提醒众人,那些“白面具”(净世会灰袍人)的追踪能力很诡异。
“先离开这里,找个背风、靠近水源、易守难攻的地方。”方余强忍着神魂和经脉传来的阵阵灼痛与虚弱感,取出那张标有出口的兽皮地图,与王五、郭冲一同辨认方向。
“我们现在大概在主峰东南麓,海拔已降低很多。看地图,沿着这条山谷向东南方向走,大约二三十里,有一片地图上标注了树形符号的密林,林中似乎有温泉地热,旁边还有一处不大的山坳,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入口,易守难攻。”王五指着地图道。
“就去那里。”方余拍板。幼龙现在无法长途飞行,只能步行。好在它缩小体型后,在林中穿行不算太困难。
一行人(龙)不再耽搁,迅速离开瀑布区域,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下,进入茂密的原始针阔叶混交林。林木参天,藤蔓缠绕,地上积着厚厚的腐殖质,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与寒针林的死寂诡异、古城地宫的冰封肃杀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勃勃生机。鸟鸣兽吼隐约可闻,偶尔还能看到受惊的小兽窜过。
这充满生机的环境对伤势沉重的方余和本源大损的幼龙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温养。尤其是幼龙,它对自然生机似乎有着本能的亲和,行走在林间,呼吸着富含灵气的空气,它萎靡的精神似乎都好了一点点,身上那些被锁链洞穿、焦黑的伤口,在浓郁的生之气浸润下,愈合的速度也加快了一丝。
行路近两个时辰,日头偏西时,他们终于找到了地图上标注的那片密林。林中果然有地热,几处不大的温泉眼咕嘟冒着热气,空气温暖湿润。温泉旁,便是那个三面被陡峭岩壁环抱、入口仅容三四匹马并行的山坳。坳内绿草如茵,甚至还有一小片野果林,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岩壁缝隙中流出,汇入温泉,形成一个小潭,堪称理想的休整地。
“此地甚好!”王五仔细勘察后赞道,“地气平稳,有活水温泉,易守难攻。岩壁坚固,可开凿临时洞府。我可用枢令引动地脉,在此处布下简单的隐匿和示警阵法。”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艾瑟尔和郭冲负责清理场地,收集干柴,并在入口处布置简易的陷阱和障碍。月璃照顾方余和幼龙,并用净世莲华之力净化温泉水质,准备用于疗伤。王五则手持枢令,绕着山坳行走,以木棍点地,布下“地脉迷踪”和“地气示警”的简易阵法。虽然比不上千机古城或墨家遗迹的大阵,但足以扰乱普通追踪者的感知,并在有外人闯入时提前预警。
幼龙似乎对温泉颇为亲近,小心翼翼地爬入温度适宜的一处泉眼,将受伤的身躯浸入其中,发出舒适的呜咽。温泉水富含矿物质和微弱的地脉灵气,对它伤势的恢复大有裨益。
方余则盘膝坐在一块平坦的温泉石上,月璃在一旁护法。他内视己身,情况不容乐观。与“蚀界凝视者”投影的正面硬撼,尤其是最后那一记“破妄”刀意反向侵蚀,不仅让他经脉受损,精血亏空,更严重的是,一缕极其阴毒、充满混乱与标记意味的“蚀念”,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他的识海边缘和麒麟血脉深处,不断试图侵蚀同化,带来阵阵幻痛和心神动摇。这正是那鬼东西临消失前所说的“标记”。
“我来帮你。”月璃清冷的声音响起。她指尖凝聚起纯净的月华,轻轻点在方余眉心。清凉柔和的净化之力涌入,如同清泉洗涤污垢,缓缓冲刷、消融着那缕“蚀念”。方余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但月璃的脸色却更白了一分。净化这种源自“蚀界凝视者”本体的恶念,对她消耗同样巨大。
“不必勉强,慢慢来。”方余握住月璃微凉的手,低声道。
“无妨。你伤势稳住,才能应对接下来的事情。”月璃摇头,继续专注地驱动净世莲华本源。
就在这时,浸在温泉中的幼龙,忽然抬起头,看向方余。它犹豫了一下,然后张口,吐出了一小团拳头大小、凝练无比、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淡青色光团。光团散发出精纯、温和却又带着磅礴生机的气息——这是它自身龙魂本源中,最精粹的一丝“龙元”!
幼龙传递来意念:这是感谢,也是契约。它感受到方余体内有同源的高等血脉(麒麟),这缕龙元或许能助他稳固伤势,甚至炼化那缕“蚀念”。但它也直言,自己现在太虚弱,只能分出这一缕,且过程可能会有风险,需要方余自己引导。
方余看着那团缓缓飘来的淡青龙元,心中震动。龙元乃真龙性命交修之本,珍贵无比。幼龙自身重伤未愈,还肯分出这一缕,这份情谊和信任,沉甸甸的。
“多谢。”方余郑重地道谢,没有矫情。他确实需要这股力量。他小心地引导那缕龙元靠近,麒麟血脉自发产生感应,传来亲近之意。他尝试着,将龙元缓缓吸入体内。
龙元入体,并未横冲直撞,而是如同温顺的游鱼,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受损的经脉传来酥麻痒感,竟在快速修复!更奇妙的是,当龙元游走到识海附近,与盘踞的“蚀念”相遇时,龙元中那股浩然、纯阳、充满生机的力量,竟然对“蚀念”产生了明显的压制和消磨效果!虽然无法根除,但大大减缓了其侵蚀速度,并为月璃的净化之力创造了更好的条件。
方余精神一振,全力引导龙元与自身麒麟血力交融,共同滋养肉身,镇压邪念。月璃也配合着,将净化之力集中于“蚀念”最顽固的核心。
疗伤的过程缓慢而持续。山坳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温泉汩汩,溪水潺潺,以及众人悠长的呼吸吐纳之声。夕阳的余晖透过林梢,为山坳披上一层金红。
接下来的数日,众人便在这处临时营地安顿下来,全力恢复。
方余在月璃和龙元的帮助下,伤势稳步好转,“蚀念”被压制到识海一角,虽未根除,但已暂时无害。他损耗的精血和麒麟本源,则在龙元和王五采集的一些此地特有滋补草药帮助下,缓慢恢复。实力恢复了约六七成,但距离巅峰尚远,尤其是神魂的创伤需要时间温养。
幼龙浸泡在温泉中,吸收地热灵气,同时,郭冲尝试以守陵人沟通地脉的方法,为它梳理紊乱的龙气,引导地脉精华助其疗伤。王五也贡献出几块在灵潭和千机城获得的、蕴含精纯灵气的晶石,供幼龙吸收。幼龙的恢复速度比预想的快,体表伤口结痂脱落,长出细嫩的新鳞,气息也强盛了许多,虽然距离全盛依旧遥远,但已不再是那副随时可能熄灭的样子。它对众人的戒备进一步降低,甚至允许郭冲和王五近距离为它检查伤势、梳理龙气。
艾瑟尔伤势最轻,恢复最快。他除了负责日常警戒和狩猎(山林中不乏野兽),其余时间便潜心研读从千机宗得到的《千机秘要·傀心篇》和玄阴子留下的研究玉简。前者让他对机关傀儡、能量操控有了更深理解,甚至开始尝试修复改进自己的断矛。后者则充满了危险的知识和警示,但也让他对“蚀界”力量的本质和上古修士的研究思路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月璃在帮助方余疗伤的同时,自身净世莲华本源也在缓慢恢复。她仔细研究了玄阴子玉简中关于“归墟之泉”模拟和能量转化的部分,虽然玄阴子的路子走偏了,但其中一些能量循环和转化的思路,对她完善自身净世之法颇有启发。
王五和郭冲则更多地将精力放在对那枚“虎头令牌”和骨片地图的研究上。令牌材质特殊,非金非石,入手沉重冰寒,正面虎头浮雕栩栩如生,狰狞怒目,仿佛要择人而噬,隐隐散发着一股纯粹而暴烈的“金煞”之气。背面那个古篆“煞”字,笔划如刀,透着肃杀。
“这令牌中的‘煞气’,与‘蚀界阴浊’的污秽混乱不同,更接近天地自然形成的某种极端锐金之气,经特殊炼制而成。”王五仔细感应后判断,“持此令牌,或许能感应到同源煞气的方位,或者……是进入某个特定‘凶穴’的凭证。”
郭冲将令牌贴在额前,以守陵人血脉共鸣感应。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悸:“令牌中有极其模糊的……战场景象碎片。尸山血海,金戈铁马,冲天煞气凝聚不散……还有虎啸……很多虎啸……这令牌的原主人,恐怕是一位在极凶之地征战杀戮、凝聚了无边煞气的上古战将。他陨落或坐化之地,便是‘白虎凶穴’。”
两人又摊开那幅骨片地图。地图绘制简陋,但几个关键标记清晰。代表“白山”的标记旁,有一个小点,大概就是他们获得令牌的冰封陵寝。一条蜿蜒的虚线从白山向西延伸,穿越数道山脉和一条大河,最终指向一片被涂成暗红色的区域,旁边标注着扭曲的古文字。王五和郭冲结合守陵人传承中的地理知识,勉强辨认出,那片暗红区域,似乎在现今“西极荒漠”与“十万大山”交界的某片死亡地带,古籍中偶有提及,称之为“葬兵谷”或“绝煞之地”。
“白虎主杀伐,位属西方,色白(金)。‘葬兵谷’……传说上古时期有仙魔大战,神兵折断,生灵涂炭,煞气冲天,经年不散,形成绝地。与‘白虎之煞’的线索吻合。”王五沉声道,“看来,我们要找的‘白虎之煞’,很可能就在这‘葬兵谷’中。这令牌,是钥匙,也可能是护身符。”
方向明确了,但路途遥远,且必然凶险万分。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贸然前往西极绝地,无异于送死。
“当务之急,是让方余和幼龙彻底恢复,我们所有人调整到最佳状态。同时,也需要更多关于‘葬兵谷’和‘白虎之煞’的信息。”月璃总结道,“玄阴子的玉简或许还有未发现的线索,我们也可以尝试在附近打听。净世会的威胁也必须考虑,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休整的第五日傍晚,方余结束了又一轮行功,伤势已好了八成,实力恢复了七成左右,那缕“蚀念”被龙元和净世莲华之力牢牢封镇在识海一角。他走到温泉边,看着水中闭目养神、气息平稳了许多的幼龙。
“感觉如何?”方余传递意念。
幼龙睁开金瞳,看了他一眼,传来回应:“好多了。地脉温养,你们的帮助,很有用。但我的‘逆鳞’被那锁链伤及根本,龙魂也受损,要完全恢复,需要很久,或者……找到我族失落的‘化龙池’或类似的纯阳圣地。”
“化龙池……”方余记下这个名词,“我们会留意的。你知道其他三象镇物的具体信息吗?比如朱雀之炎,玄武之甲?”
幼龙茫然地摇头:“我出生不久就被囚禁……很多传承记忆是破碎的。只模糊记得,‘朱雀’与南方不死火山有关,‘玄武’似乎镇守着北冥归墟之眼……但具体不清楚。白虎的煞气,我倒是在这令牌上感受到了同源但更加暴戾的气息……”
看来,更多的信息,还需要他们自己去探寻。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围坐在火堆旁,众人开始商讨下一步计划。
“方余伤势未愈,幼龙也需继续恢复。我建议,我们再在此地休整五到七日。期间,我和艾瑟尔可以尝试在附近较高处,观察有无净世会活动的踪迹,并绘制更详细的地形图。王老哥和郭兄弟深入研究令牌和地图,看看能否找到更安全的路径或关于‘葬兵谷’的记载。月璃姑娘继续为方余稳固伤势,并参悟玄阴子玉简。”艾瑟尔提出方案。
“可以。”方余点头,“另外,我们得给幼龙起个名字,方便称呼。总是幼龙幼龙的,也不合适。”
众人看向温泉中的青色龙影。幼龙似乎听懂了,抬起头,眼中露出好奇。
“它身负苍龙血脉,又历经劫难而不灭,有涅盘重生之意……叫‘青冥’如何?”月璃轻声道。
“青冥……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倒也贴切它曾经的境遇和未来的不可限量。”王五捻须。
幼龙——现在该叫青冥了——歪了歪头,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片刻后,它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一丝认可的轻吟,点了点头。
“好,那就叫青冥。”方余拍板,“青冥,接下来几天,你安心在此恢复。我们会为你护法,并寻找能帮你更快恢复的方法。”
青冥传递来感谢的意念,将头颅搁在温泉边的石头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