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人静。
一抹月色,透过树梢,再透过窗帘,洒在床上。
一缕夜风,拂过树梢,再掠过窗牗,在床头打着旋儿。
夜色,朦胧。
袁凡霍然睁开眼睛,眼中满是冷意。
外头的床上,传来两人的呼吸之声。
匀称,细长。
稍重的是小满,稍轻的是小驹儿。
两人都睡得熟了。
袁凡翻身而起,扭扭头伸伸腿,伸手从桌上拎起腾蛟剑,往外间投去一眼,打开纱窗,从窗户翻身而下。
金台旅馆只有两层,他住的就是楼上。
袁凡的手臂往窗棱上一搭,陡然间似乎长了一截,足尖在外墙一点,距离地面只有不到一米。
松手,跳下。
袁凡拍拍手,往楼上看了一眼,旋即转身,径直往西北而去。
子夜时分,哪怕是前门,也已经陷入了沉寂。
袁凡负剑而行。
一路从前门大街到宣武门大街,十里之后,便是西便门。
西便门原本叫西偏门,是明代嘉靖年间所建,是用来防御蒙古骑兵的临时城门,后来叫着叫着,叫成了西便门。
出了西便门,便是好大一片宫观。
白云观。
此时的白云观,与后世不同。
在后世,大马路直接堵着白云观的山门,而现在,观前空旷如砥。
月色之下,庞大无比的白云观,仿若从山海经中走出的巨兽,漠然看着京城。
“铛铛铛!”
隐隐间,清脆的云板声,从白云观中传出,那是观中的道人,巡夜止静。
袁凡远远地站着,冷眼看着前方的照壁。
照壁上是四个如山的大字,“万古长春”。
这话倒也不差,自长春子丘处机在此驻鹤以来,除了明代落魄了一阵之外,于蒙元大兴,于满清又复大兴,从顺治到慈禧,都是恩赏不绝。
只是要是有哥们儿穿越到射雕世界,成了郭靖,那可得小心了,见了长春真人可千万别往上扑,小心被一剑砍了脑袋,中道崩殂。
要知道,从王重阳到全真七子,那可都是金国人,吃着金国的饭,像铁脚仙王处一王真人,那都是金国皇帝的座上宾来着。
袁凡这次来京,就是来白云观看看。
那紫虚太过诡异,不来这儿看看,他不放心。
袁凡看着前方的宫观,三路井然,一大二小,比王府还要大了很多。
山门紧闭。
白云观的山门,有三个门洞,这是三界。
进了此门,便跳出三界之外。
以山门为轴心,长长的围墙如同舒展的双臂,将庞大的宫观笼罩在内。
暮鼓一响,山门一闭,此界不再为外人所开,直待次日的晨钟。
沿着围墙走了一段,袁凡止住脚步。
他掏出一张符箓,往身上一拍,嘴里念念有词。
“诺皋太阴,使吾遁形,使人见甲,以为束薪,不见甲者,以为非人。”
咒语念罢,袁凡的身形在月色之下消失不见。
肉眼不见。
在解命之门中,袁凡学会了障眼符,还凭借这个符箓,在旭街的春风旅馆,搞了一把安乐派。
那障眼符不过是障眼法,这道符却是真正的符法,名叫“小隐符”。
隐者有三,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
袁凡这是小隐之符,在空旷幽静的林泉之下,乡野之间,能隐去身形一个时辰。
这小隐符受环境影响很大,到了闹市,人气勃发,这符便不行了,那便需要中隐符。
而大隐符,更是能遁形于钟鼎之间,像袁天罡和袁珙都是在朝为官,其中也有大隐修行之意。
白云观的围墙,高达一丈又三尺。
袁凡退后几步,身子弯曲如弓,脚下轻轻一跺,如同狐狸捕猎一般,猛地窜出。
到了围墙之下,狐步一蹦,身子直直跃起,堪堪到了围墙中段。
眼见力已用尽,将坠未坠之时,袁凡身子一侧,右脚在围墙上一点,右手探出,身子像老猿一样挂在了围墙之上。
白猿击剑图,狐媚猿攀!
“嗖!”
一声轻响,像是一颗鹅卵石落于湖面。
袁凡越过围墙,跳出了三界,侧身于白云观中。
眼前是一座桥。
窝风桥。
白云观中并无水流,这是一座旱桥。
丘处机在修道之初,曾追寻王重阳的踪迹,跑到关中,在磻溪的一座小桥上苦修。
磻溪是个好地方,姜子牙便是在这儿钓鱼,遇到了周文王。
丘处机运气也不错,他在这儿遇到了吕洞宾,得到了吕祖点化。
话说吕洞宾也是够闲的,跟王重阳偶遇了两次还不过瘾,又跟丘处机偶遇一次。
有了这个奇遇,就有了白云观的这座窝风桥。
窝风桥下没水,却吊着一枚硕大的铜钱,铜钱的方孔之中,还挂着一个铜铃。
民众到白云观祈福,最喜欢的有两项。
一项是摸猴,一项便是打金钱眼。
“咻!”
袁凡掏出一枚银元,夹在指尖,信手一弹,银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穿过方孔。精准地击在铜铃上。
“铛!”
悠扬清脆的铃声,划破沉重的夜空。
袁凡轻轻一笑,手气上佳,今晚一定能抢到红包。
“窝风桥铃响?”
“这是有人闯观?”
“……”
袁凡静等了不过两分钟,便听到步履匆匆,一队值夜的巡寮道人急吼吼地走了过来。
领头的巡照道人三缕长须,看上去甚是威严,他捏着长须四处张望,目中精光四射,锐利如鹰。
几人四下一看,没看到异常,紧张的神色稍解。
“巡照,应该不是夜行人,要是真来闯观,他隐藏身形都来不及,又怎会故意击打铜铃?”
几名巡寮道人巡视一通,有人向巡照道人谏道。
巡照慢慢地点点头,这人说的在理。
他又从桥头走到桥尾,看着桥下的铜钱,缓缓道,“玄诚,你将乙队都叫起来,今晚的值守,力度加倍,所有人都给我精神一点!”
所有道人凛然而应,遵令而去。
袁凡微微点头,天下第一丛林,果无幸致。
他甩甩衣袖,没有沿着中路而行,却是往东路而去。
自从出了西便门,他心头就有些感应。
东路,除了白云观的一些附属神殿,就是道人的生活区域。
十分钟之后,袁凡有些古怪地看着眼前的院落,他心头的感应之处,竟然是白云观的伙房。
他从津门跑来,大半夜的,难道是为了跑这儿来,赶一顿宵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