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宝珙心里咯噔一下。
她这是第一次见袁凡显露本事,心里自然有些打鼓,她偷偷地瞄了一下袁凡,却瞧不出任何异色。
“溥先生学富五车,要测字自是应有之意。”
袁凡扫了溥儒一眼,略一拱手,“那就请溥先生赐个字吧!”
溥儒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花笺,不假思索,信笔写了个字,便转了回来。
他将花笺往几上一搁,是一个“儒”字。
这字儿学的是欧体,却没有欧阳询那般剑拔弩张,而多了几分心平气和。
“好字!好字!”
袁凡啧啧叹了两声,“溥先生乃饱学之士,我便用邵康节的《梅花易数》来卜,可以吧?”
溥儒白净的面皮微微一红,点了点头。
袁凡的弦外之音,他自然是懂的。
你不是防着我么,你不用防,我尽量用你听得懂的东西。
邵雍一代大儒,他的《梅花易数》,是个读书人都读过。
以大儒之术解这个“儒”字,看你有什么说的。
“儒,以义理而言,归于“泰”卦。”
袁凡喝了口茶,润润喉咙,开始测字。
溥儒微微一怔,只这一句话,他就知道袁凡是有真功夫的。
一般测字,都是从字形来测,左拆右凑,那其实都是玩的文字游戏,靠的是察言观色,揣摩心机。
而梅花易数不同,既有字形,亦有义理。
义理为纲,字形为目,义理还在字形之上,这就是提纲挈领,纲举目张。
“儒者之义,在于“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此所谓“天地交泰”之大同也!”
袁凡语速不快,和着松风,如闻钧乐。
儒家门徒,讲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身所学,图的就一个“泰”,国泰民安的“泰”。
“儒”之一字,置于《周易》,自然是“泰”卦。
“用雅儒,则千乘之国安;用大儒,则百里之地久。”
袁凡看着溥儒,目光深邃,“溥先生此名,当是此意,一身所负,不可谓不重也。”
听了这话,溥儒还好,绍英却是脸色一变。
溥儒以“儒”字为名,是很少见的。
男子取名,没有取“天”的,读书人取名,也没有取“儒”的。
这名儿太大,背不动。
给溥儒取这个名儿的,不是他爹载滢贝勒,而是光绪。
溥儒这一代的宗室子弟,取名皆从单人旁。
溥儒周岁之时,载滢请光绪赐名,光绪心有所感,便写了个“儒”字,还对光屁股的小娃说,“汝名曰儒,汝当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几年之后,慈禧在颐和园中考较宗室子弟,让以脚下的“万寿山”为题作诗。
小溥儒提笔就写,“彩云生凤阙,佳气满龙池”,一家伙将慈禧都给惊着了,给溥儒的评语,是“本朝灵气钟于此童。”
从光绪到慈禧,对溥儒都是充满期望,但这些事儿,都藏在宫闱密室之中,外朝都不得而知,就这么被袁凡给测出来了?
“溥先生出身为泰,所望为泰,算是“泰”到了极点。”
袁凡指着几上的花笺,侃侃而谈,“卦理之中,有个讲究叫“互覆”,说的就是这天地之间,天机反复,“无平不陂,无往不复”。
而这泰卦一动,往往就是“城复于隍”,泰极而否来。”
溥儒脸色如常,但目光却开始发散。
罗清媛有些担心,轻轻地走到他的身边,她与溥儒十余年的夫妻,知道溥儒看来虽然平静,心里其实已经起了波澜了。
袁凡拿起花笺,在“儒”字上指指点点,“溥先生,《梅花易数》中,有“一字分拆”之法。咱们便用此法来拆这个“儒”字。”
溥儒拍拍罗清媛的手,凝目而视。
“这个“儒”字,左“人”而右“需”,这个“人”,归于“艮”卦,因为“艮”者,乃少男也。
而这个“需”字,是上“雨”而下“而”,水为坎,故雨归于“坎”卦。
“而”字为基,稳如泰山,以山之形,亦当归于“艮”卦。
因此,“儒”字之卦象,上卦为“坎”,下卦为“艮”,本卦是为“水山蹇”。”
袁凡说得深入浅出,几人听得连连点头。
从“泰”到“蹇”么?
溥儒脸色一黯。
蹇卦,是六十四卦的第三十九卦,蹇的本义是瘸跛,不良于行。
在卦象当中,便是风雨飘摇,前路艰险。
“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在那天地交征,天翻地覆之时,溥先生避居西山,倒是正合了卦理。”
溥儒默默地点了点头。
溥仪逊位,宗室之内多有不服者,搞了个宗社党,为头的就是溥儒的兄长,恭亲王溥伟。
最得力的干将,是一个叫良弼的红带子。
溥儒没敢掺和这些事情,带着母亲弟弟躲进了家庙戒台寺。
西山,正是京城之西。
没多久,那个良弼,便吃了炸弹,一命归西。
恭亲王溥伟肝胆俱裂,赶紧甩卖家产,跑去了青岛。
这些年来,外头天地反复,但溥儒一家在西山之中,倒是落得个平安清静。
“溥先生,这卦象之间,又有“倒象”之说,“水山蹇”卦是水在山上,若将此卦上下颠倒,就演变成了“风水涣”卦。”
袁凡放下花笺,指着山下的昆明湖,“风行水上,水流涣散,是为“涣”卦。由泰而蹇,由蹇而涣,便是溥先生如今之况。”
溥儒的卦象,是从泰卦变为蹇卦,再从蹇卦变为涣卦。
从天地交泰,到不良于行,再到水流涣散。
一变再变,一衰再衰。
这就是城复于隍,泰极否来。
用坊间的俗语来说,就是站着越高,摔得越重。
“北窗高卧久不起,醒来天地皆秋声。”
溥儒往后一靠,幽幽地念了一句,一脸落寞。
昔日风光无限的恭王府,已经成了狐丘兔穴。
恭王府的后人,也落到了幽居残苑,鬻画易食的地步。
袁凡喝了口茶,歇了口气,接着道,“不过,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溥先生如今虽然处于“涣”卦,但“涣”卦与“萃”卦互覆,涣无可涣,风水涣必将转为泽地萃,故而,溥先生之后必将“出于其类,拔乎其萃”了!”
“当真?”
溥儒腰身一挺,来了精神。
罗清媛抓着他的胳膊,也是目露喜色。
萃卦是第四十五卦,虽然不是大吉,只是中上之卦,但比起什么蹇卦涣卦,那就要强得太多了。
而且,袁凡不知道的是,他们现在正在拾掇的地方,就是恭王府的萃锦园!
而恭王府正是处在京城的水龙之位上,水泽丰沛,又正应了萃卦的“泽上于地”!
如此看来,这倒霉日子,总算是要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