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在床榻边洒开一片,茶盏滚落在地。
萧汾手里拿着茶托,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贺灵儿忙道:“陛下恕罪,臣妾不是有意的。”
萧汾将茶托放回小几,笑道:“是朕惊扰到灵儿。”
贺灵儿抬眸看向萧汾,眼神复杂。
室内安静下来。
萧汾清了清嗓子,轻言细语道:
“昨夜是母后的不是,灵儿可莫要记在心上。”
贺灵儿心中思绪万千,没有应声,只点了点头。
萧汾长叹一声,面露哀伤:
“昨夜城北营房不小心走水,景玥的父亲……和随行之人,都不幸离世。”
贺灵儿身子一僵,掩在被下的手紧攥衣袖。
萧汾又道:“发生这样的事,大家都不想的。景玥那边……朕思来想去,还是得劳烦灵儿亲自走一趟。莫要让景玥误会什么。”
贺灵儿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只怕走不了。”
萧汾微怔:“为何?”
“景玥在清修养病。”贺灵儿抬眸看向萧汾,“她定不会相见。”
萧汾沉默片刻,耐着性子道:“那就等她养好身体再去。”
贺灵儿这次没有回绝,默默点头。
萧汾面色稍霁,拍了拍溅上水渍的衣摆:
“朕已让人安排午膳,马上就送来。灵儿先吃点东西,再好好歇着。”
贺灵儿垂眸:“臣妾告罪,只想再睡一会儿。”
萧汾轻笑一声:“灵儿何必如此生分?朕作为一国之君,难道连让自己的皇后睡个好觉都不能?你放心睡,朕让他们都不来打扰你。”
贺灵儿低头:“谢陛下。”
萧汾起身,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行至门口,脚步微顿,似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推门而去。
房门合上。
贺灵儿独自坐在床榻上,望着地上那一摊茶渍,眼角微红。
陶氏守在床前,一夜未合眼。见赵原眼皮微动,她身子前倾,紧盯儿子的脸。
赵原还未睁眼,便觉手背上一滴温热的水珠落下。
“原儿!你终于醒了!”陶氏握住赵原的手,“你被送回来时昏迷不醒,吓死娘了。”
赵原坐起身,望着陶氏憔悴的面容,呆愣片刻,忽然掀被下床,朝外走:
“娘,我要去趟城北。”
陶氏忙上前抱住赵原的胳膊:“你刚醒,去城北做什么?”
赵原想抽出胳膊,但陶氏抱得很紧,他又不敢太用力伤了母亲,只得急声解释:
“陈伯父在那里,我答应过景玥师妹,要护卫他们安全。”
陶氏没有松手,声音低下去:“原儿,不用去了。”
赵原一愣:“什么?”
“昨夜城北营房走水,”陶氏垂下眼,“那里的人,都没能出来。”
赵原僵在原地。
半晌,坐回床沿,低下头,双手撑在膝上,指尖发颤。
河口城东十里,半山腰道观。
五更开静,钟声在山间回荡。不大的道观里很快响起刷刷的扫帚声。
十七岁的小道长清安,正打扫庭院。他扫得仔细,连石缝里的落叶都要勾出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清安。”
一声低唤从身后传来。清安回头,见师兄清平正提着水桶站在院门口,面色不悦。
“师兄,你这么早?”清安笑嘻嘻地打招呼。
清平放下水桶,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你又在哼什么?师父在殿里都能听见。”他看向道观后方,“不要扰了客人休养。”
“我这是颂赞万物……”清安话没说完,见师兄眉头拧得更紧,忙收起嬉笑,“好好好,我不哼了。”
清平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把水倒入缸中。清安吐了吐舌头,继续扫地,顿时安静许多。
不多时,庭院洒扫完毕,水缸已满。二人整肃衣冠,去到大殿。
殿内,一尘真人已端坐蒲团之上,双目微阖。
四十五岁的年纪,面容清瘦,身上道袍被浆洗得微微发白。
清安和清平在师父身后各寻蒲团坐下。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一尘真人声音不大,却在殿内萦绕回荡。
清平和清安齐声跟诵,音调起伏,如山中松涛。
念诵声穿过大殿的门窗,与山间的晨雾融为一体。
道观后缓坡,一间简易的茅草屋隐在雾中。
一阵微风吹来,带着秋末冬初的凉意,草帘轻轻摇摆。
帘后,陈景玥闭目盘膝,呼吸随诵经声放缓。曲长老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凌素心抱剑而立,仰靠青松,望向远处发呆。
阿丑坐在一块青石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河口城门,一骑快马奔入,直至陈府门前勒马。
尤家望跳下马,和门口护卫招呼一声,冲入府门。他问迎上来的石头:
“景玥表妹呢?我有急事。”
“大小姐出城养病去了,老太爷吩咐天大的事都不能打扰。”
尤家望一把抓住石头衣襟,压低声音:“去江州的人全都没了。”
石头瞪大眼,满脸不可置信,声音颤抖:“那……那老爷呢?”
尤家望闭眼:“也没了。”
石头腿一软,差点没站稳。随即看向尤家望布满血丝的双眼,拉着他往外跑:
“我带你去见老太爷。”
两人正好遇见牵马去马厩的护卫。尤家望接过缰绳,道了声:“我还得用。”
护卫立在侧门,望着两人同乘一骑远去,喃喃自语:
“表少爷刚回来,又和石头干什么去?”
二人策马赶到城西的炸弹作坊。这里守卫森严,石头和尤家望只能在门房等候。
陈老爷子得知有急事,匆匆赶来,进门便问:“什么事?”
尤家望见面前的老人,正精神抖擞看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陈老爷子看得着急:“这孩子,不是说有急事吗?我正忙着呢。”
尤家望瞬间红了眼眶,低下头:“去江州帮忙的人……都没了。”
“没了?”陈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什么叫都没了?”
尤家望深吸一口气,将当夜之事一一道来。
陈老爷子站在原地,手止不住发抖,他嘴唇翕动几下,抬手想要扶住什么,手指在空中虚抓一把,什么也没抓住。
忽地身子往后仰去。
“老太爷!”石头和尤家望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扶住。
尤家望一手托住陈老爷子后颈,一手掐住人中。
石头带着哭腔不停喊道:“老太爷,老太爷……”
门口护卫立即进屋,见陈老爷子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神色顿时一凛:
“怎么回事?”
石头忙道:“老太爷受刺激,晕了过去。”
护卫转头冲去里院,朝屋内大喊:“叶姑娘,老爷子昏倒,您快去看看!”
作坊内,叶蓁正和阿瞒提存,闻言丢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赶到门房。
陈老爷子已经转醒,靠在椅子上,面色灰败。
尤家望忙站起身,躬身一礼:“叶先生。”
叶蓁点头,目光扫过尤家望,心中已隐隐不安。她快步走到陈老爷子近前,边搭脉查看,边问:
“怎么回事?”
尤家望看向陈老爷子。陈老爷子闭眼,微微点头。
尤家望这才低声道:“和姑父一起去江州的人全遇难。是朝廷的人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