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的灯光依旧刺眼，但那种属于电子竞技的纯粹狂热，已经被一种现实感彻底撕裂。
darktide的五名队员被押解下台的背影，像是一出荒诞默剧的落幕。
黄色的警戒线被拉起，那些原本用来承载梦想和荣誉的电竞椅、显示器、键盘鼠标，此刻全都变成了冰冷的“证物”。
“雪松。”温章从后面走上来，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队服传过来，“走吧，下去了。”
穆雪松点点头，带着YS.A的队员们转身走向通道。
通道里挤满了人。
赛事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乱窜，几个西装革履的高管正满头大汗地跟警方交涉，甚至连场馆的清洁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东明早就按捺不住，从观赛席一路小跑冲进了后台，看到穆雪松走下来，一把就将人揽了过来。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那帮警察连你们也要抓呢！”东明的大嗓门在走廊里回荡，他上下打量着穆雪松，仿佛要看看他有没有少块肉，“没事吧？没吓着吧？”
穆雪松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挣扎了一下：“没事，东明哥，你先松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东明松开手，但还是护犊子似的站在穆雪松身前，瞪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警察，“这帮老外办案也太糙了，直接冲上台，也不怕吓坏花花草草。”
一队的人也被钱宇和张昊带进来了，林锋和谢无争被走在东明后面，步伐不紧不慢。
就在YS众人准备回休息室的时候，那名带队的白人警官转身，大步朝他们走来。
“YS.A的队员，请留步。”警官停在他们面前，旁边跟着一个戴着眼镜的亚裔翻译，迅速将他的话翻译成中文。
东明往前跨了一步，把穆雪松挡得严严实实：“干嘛？抓错人了啊！作弊的是他们，我们可是受害者！”
白人警官看了东明一眼，眉头微皱，似乎对这种大呼小叫的行为很不满。
翻译赶紧解释：“这位先生请冷静。作为同一场比赛的参与方，YS.A战队的所有成员都需要跟我们回警局，配合做一份例行的笔录。这是程序。”
“例行笔录？在这儿做不行吗？”东明皱眉，“我们刚打完比赛，累得要死，饭都没吃一口！”
“程序必须遵守。”警官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对讲机上。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剑拔弩张。
“我来吧。”
一个冷静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江嘉明提着公文包，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东明张了张嘴，看到江嘉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退到一边。
江嘉明走到警官面前，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我是YS俱乐部的总经理，江嘉明。这是我的律师名片。”江嘉明用一口极其流利的英语说道，根本不需要旁边的翻译。
“我们完全愿意配合警方的调查。但我的队员们刚刚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比赛，身心俱疲。我希望在询问过程中，能够保证他们的基本休息和饮食需求。并且，我的律师会在半小时内抵达警局，在律师到场之前，他们有权保持沉默。”
白人警官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眼神稍微缓和了一些，他知道，面对这种有备而来的大俱乐部经理，强硬手段只会惹来无尽的法律麻烦。
“可以。”警官点了点头，“请跟我们走吧。”
江嘉明转过身，看着YS.A的五名队员，语气放缓：“别怕，只是例行问话。照实说就行，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我在外面等你们。”
穆雪松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一队的人先回酒店。”江嘉明看向谢无争和林锋，“这里交给我。”
“我也去。”林锋突然开口。
江嘉明皱眉：“你去干什么？”
“二队出事，我这个一队队长总不能在酒店睡觉。”林锋脾气倔的很。
谢无争没有劝阻，只是默默地站到了林锋身边。
江嘉明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异国他乡的警察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咖啡味，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让人有些反胃。
休息区的铁质长椅冰冷坚硬，椅背的弧度设计得极其反人类，坐上去不仅咯得人骨头发疼，连脊椎都找不到一个可以完全放松的支撑点。
头顶那盏老旧的白炽光线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将疲惫、焦虑和不耐烦放大到了极致。
YS.A的五名队员被分别带进了不同的询问室，隔音门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走廊里，只有偶尔经过穿着制服的警察。
东明根本坐不住，他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踱步，两只手插在队服外套的口袋里，肩膀紧紧地绷着，鞋底在有些潮湿的地面上摩擦，他每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扒着询问室门上的那块小玻璃窗往里看，但里面拉着百叶窗，除了几道模糊的影子，什么也看不见。
“这都进去一个多小时了，怎么还不出来？”东明转过身，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问个话需要这么久吗？他们又不是犯人，他们是受害者！这帮老外警察到底懂不懂规矩？”
“你能不能别转了，我头晕。”林锋靠在长椅的最边缘，双腿随意地向前伸展着。
谢无争伸手将林锋卫衣的帽子拉了起来，随后将手探进林锋的外套下摆，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将温热的掌心覆在林锋的胃部，力道适中地按揉着：“胃疼？”
“饿了。”林锋没睁眼，带着点鼻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谢无争的动作没停，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试图缓解那份痉挛般的疼痛，他转头看了一眼四周，什么也没有。
“我去看看有没有卖吃的地方，或者弄点热水。”谢无争刚要起身，手腕就被林锋按住了。
林锋的手指有些凉：“别去了，这破地方能有什么吃的，忍忍吧。你一走，那傻子更要叫唤了。”
他口中的“傻子”自然是指还在走廊里转圈的东明。
谢无争重新坐好，手继续在林锋的胃部揉着：“回去吃点热的。”
“嗯。”林锋应了一声，往谢无争身边靠了靠。
长椅的另一端，钱宇正拿着手机，用英语跟电话那头的人激烈地交涉着，他今天穿的那件西装已经有些皱了，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平时的那股子风流倜傥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暴躁。
“我不管你们走什么程序！我的队员刚刚打完比赛，他们需要休息！需要食物！”钱宇对着电话吼道，引得路过的两名警察侧目，“保释金？多少钱你们开个数！我差你们那点钱吗？什么叫不能保释？他们是去协助调查的，又不是嫌疑人！你们这叫非法拘禁！”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官方的套话，钱宇气得直接挂断了电话，把手机狠狠地摔在旁边的空位上。
“操！”钱宇骂了一句脏话，烦躁地扯了一把头发，“这帮蠢货！简直无法沟通！跟他们说理就跟对牛弹琴一样！”
卫星和韩游坐在钱宇对面，两人都戴着耳机，试图用音乐隔绝外界的噪音，卫星的头靠在墙上，眼睛半睁半闭，显然已经困到了极点；韩游手里拿着个魔方，机械地转动着，但半天也没拼好一面，眼神有些发直。
“宇哥，别气了。”卫星摘下一只耳机，有气无力地劝道，“江经理不是跟律师在里面吗？有他在，雪松他们不会吃亏的。”
“我气的是这态度！”钱宇一巴掌拍在铁椅子的扶手上，“我们大老远跑来打比赛，给他们创造了多少收视率和门票收入？现在出了事，不仅不保护受害者，还把人扣在这儿当犯人审！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林锋开口，“这是人家的地盘。闹大了，吃亏的是我们。”
钱宇看了林锋一眼，知道他说得在理，只能烦躁地重新拿起手机，开始给国内的关系网发消息，试图施加点压力。
走廊尽头，小张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他刚才去跟警方交涉关于签证和身份证明的事情，跑了好几个办公室，衬衫后背都湿透了。
东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迎上去：“怎么样？问出来了吗？他们到底要关雪松他们多久？”
小张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脸色极其难看。他没有立刻回答东明的问题，而是走到众人面前，视线扫过瘫在椅子上的林锋、谢无争、钱宇等人，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该怎么开口。
“怎么了？”谢无争察觉到了小张的神色不对，停下了给林锋揉胃的手，坐直了身体。
林锋也掀开了帽子，露出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盯着小张。
“出事了。”小张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我刚才......我刚才不仅是去交材料，我还碰到了赛事组委会的几个负责人，他们正在跟这边的警方高层开会。”
“开会就开会，关我们什么事？”钱宇皱眉。
“关......关大事了。”小张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宣布什么判决书，“他们刚才通知我，因为darktide战队涉嫌利用高科技设备进行跨国赌博和操纵比赛，案情极其恶劣，牵扯面极广......”
小张顿了顿，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八强赛，无限期延后。”
“你说什么？”东明愣在原地，仿佛没听懂这句中国话，“延后？延后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小张摇了摇头，脸色苍白，“具体的时间还没有通知。但是......组委会那边透了底，时间肯定不短。因为警方要求，这段时间，所有进入世界赛的队伍，都要接受全面的调查。”
“所有队伍？！”卫星猛地站了起来，“凭什么？！作弊的是darktide，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凭真本事打进来的，凭什么要被调查？”
“因为他们怀疑，darktide不是个例。”小张安抚，“警方在darktide的通讯记录里，发现了与其他战队人员的资金往来和加密信息。现在，整个世界赛的公平性都受到了质疑。在调查清楚之前，比赛不可能继续进行。”
“操。”林锋猛地一拳砸在铁椅子的靠背上，他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他们自己安检像个筛子，让作弊的人混上台，现在出了事，就让所有人跟着连坐。”
“林锋，冷静。”谢无争一把抓住林锋那只砸红的手，强行拉回自己身边，手指在他手背上安抚性地摩挲着，“生气没用。这是不可抗力。”
“我怎么冷静？”林锋转过头，“我们的状态现在是最好的！二队也刚刚打出气势！现在突然停赛，等他们调查完，猴年马月了？手感凉了，节奏断了，这比赛还怎么打？！”
对于职业选手来说，比赛的节奏和手感是致命的。
一支处于连胜状态、士气如虹的队伍，最怕的就是突然的停滞。
就像是一把烧得通红的铁剑，突然被扔进了冰水里，不仅会失去温度，甚至会变得脆弱易折。
更何况，这种官方所谓的“无限期”的等待，是最折磨人的。
你不知道明天是要训练，还是要被叫去问话。
你不知道比赛是下周重新开始，还是直接宣布取消。
“这简直是无妄之灾！”东明烦躁地抓着头发，在原地转圈的速度更快了，“我们要被查什么？查我们的电脑？查我们的手机？还是查我们的银行卡？”
“都要查。”小张苦笑了一声，“组委会已经下发了通知，要求所有战队上交比赛期间使用的通讯设备，并且配合警方调取近半年的资金流水。不仅是选手，教练、领队、甚至后勤人员，都在调查范围内。”
“这不仅是一场电竞丑闻，更是一起涉及跨国犯罪的刑事案件。darktide背后的资金链，牵扯到了好几个国家的地下博彩集团。所以，全面停赛和调查是必然的。”
“至于停赛带来的损失……顾总说了，等事情查清楚了，会向赛事组委会提起巨额索赔。他们安保不力导致的停摆，这笔账，一分都不能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