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港的巨型闸门在低沉的轰鸣中向两侧滑开，仿佛巨兽缓缓张开钢铁颚骨。
混杂着机油、臭氧、金属粉尘和无数体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伴随着远处巢都都市永不间断的低沉嗡鸣。
一个男人从门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踏入科尔奇斯首府世界的人造天光之下。
他看起来像是被恒星灼烤了太久，又像是被时间本身风干过。
皮肤是种深沉的、近乎皮革的黝黑，布满细密深刻的纹路，并非衰老的松弛，而是一种历经反复干涸与曝晒后留下的、坚韧的痕迹。
他的个头不高，甚至算得上矮小，动作也谈不上敏捷，透着一种目的明确的平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他孤身一人，没有随从，没有显眼的行李，只有背后一个磨损严重的旧式军用行囊。
他身上那套制服早已褪色，原本可能是某种深蓝或灰色，如今只剩模糊的实用主义轮廓，布料因反复洗涤而发白，肘部与膝盖处打着不显眼的补丁。
在帝国无数世界涌动的、为生存而奔波的人潮中，他普通得如同一粒尘埃，转眼就会被吞没。
但欧尔·佩松知道，自己与“普通”二字毫无关系。
他只是厌倦了。
永生者的身份，在漫长到足以令星辰生灭的岁月里，带来的不总是超凡的视角，更多是绵延不绝的疲惫。
他诞生于公元前一万五千年的大地，行走过太多名字已被遗忘的战场，目睹过太多文明的崛起与湮灭。
他曾是士兵，总是士兵，以不同的名字，在不同的旗帜下。
最近的一次，他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在奥特拉玛的帝国军服役、退役，拿到了那纸证明他“为帝国忠诚服务数十年”的文件，以及一份微薄但足以启动新生活的退休津贴。
他本想留在奥特拉玛，留在五百世界中的明珠——考斯。
那里秩序井然，环境相对宜人，是个适合“休息”一段时间的地方，或许几百年。
直到他在移民信息流中，偶然瞥见了关于科尔奇斯的描述。
新归顺的星系，正处于大规模建设与扩张期，首府世界作为怀言者军团的征兵地和新兴枢纽，机会众多，而且生活成本“极具潜力”，尤其对于拥有稳定帝国退休金的人来说。
科尔奇斯。
这个名字在他古老的记忆里激不起半点涟漪，但这正好。
一个全新的地方，一个看不到过去幽灵的角落。
他带着简单的行李，怀里揣着帝国军方发放的退休金账户凭证，以及一张他用了些“小手段”、在过去几十年间谨慎积累下的、面额一千万王座币的资产支票。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在考斯，这笔钱足以在环境优美的郊区购置近二十公顷的土地，建一座安静的居所，余下的资金进行稳妥投资，足以让他奢华而平静地度过余生，或者说，至少是接下来的好几个世纪。
“就算科尔奇斯是星系首府，还是军团征兵地……”站在星港外的接驳广场上，欧尔·佩松眯起眼睛，眺望着远方那巍峨如山峦、层层叠叠直至融入浑浊天际线的巢都都市轮廓，心里盘算着。
“房价，能贵到哪里去？”
他经历过拿破仑时代欧洲战场的泥泞，在威廉二世的旗帜下穿越过法兰西的弹雨，跟着海军陆战队在硫磺岛的火山灰上冲锋，将那面旗帜插上折钵山。
他见识过君王的奢靡，也体会过饥荒的绝望。
金融市场泡沫的膨胀与破裂，在他眼中不过是又一种形式的社会癫狂。
房地产？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人类对空间占有欲的周期性躁动，其波动上限，他自以为早已摸透。
“什么风浪没见过，”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行囊的肩带，汇入前往巢都入境检查站的人流，嘴角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属于永生者的淡然嘲讽，“区区一个世界的房价……”
科尔奇斯内务部的效率，在涉及安全审查时高得惊人。
尤其是对一位前帝国军成员，背景却隐约透着某种过于“干净”的平滑感、打算长期定居巢都的外来者。
无数隐形的扫描射线掠过他的身体，数据流穿透他随身物品的每一寸结构，档案被从帝国浩如烟海的记录中调出、比对、分析。
他服役的每个细节，获得的每枚勋章，甚至包括在考斯短暂的居住意向记录，都被翻检出来。
在确定欧尔佩松的身份干净之后，审核人员批准了欧尔佩松的居住
当那张薄薄的、带有科尔奇斯内务部鹰徽和防伪晶片的居住证明递到欧尔·佩松手中时，他甚至感到一丝久违的轻松。
官僚程序，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其繁琐与令人窒息的本质从未改变。
但至少，他通过了。
现在，他可以开始着手实现那个小小的、安宁的退休梦了。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土地。
不是巢都那些狭小压抑的公寓格子，而是真正的、能闻到泥土气息、能看到天空的土地。
他向往在属于自己的田地上，种点什么东西。
几公顷就好，让他能远离人群的喧嚣，静静地待着，看云卷云舒，回忆或遗忘。
他通过网络接口，向巢都规划与土地管理部提交了购地申请，附上了自己的资产证明，甚至特意注明愿意考虑离主要城市区较远的、尚未完全开发的地块。
他想象着自己作为一位拥有万年阅历的“老农”，悠闲地规划着田垄的场景。
驳回通知在二十四标准时后送达，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经审核，您所申请的‘私人农业/居住用地购置’不符合科尔奇斯首府世界《土地资源管理最高法案》及《巢都扩建总体规划（第30k-1147修订案）》之规定。”
“科尔奇斯所有可用土地均已纳入巢都扩建序列、工业储备区或军团专用设施规划。”
“私人圈占土地用于非生产性目的之行为，目前不予批准。建议考虑巢都内部居住单元。”
欧尔·佩松盯着数据板屏幕上那几行冰冷的官方措辞，愣了足足一分钟。
土地，自己都不够用？
他回想起在接驳广场上看到的、那无边无际向上向下蔓延的金属与混凝土森林，忽然有些明白了。
之后，在一位普通西装的中介推荐下，欧尔·佩松将目光投向了“上巢”。
那是巢都上层，相对拥有更好的空气循环系统、更明亮的照明、更宽敞的居住空间，以及据说能看到“风景”的观景窗。
中介热络地引领他参观了几处“精品房源”，最终，欧尔·佩松看中了一处。那是一座独立的别墅，不大，但结构精巧，带有一个小小的、铺设了合成草皮和观赏性蕨类植物的露台，露台一角甚至有一个微型的、循环流动的水景装置。
对于一个在巢都中生活的人来说，这已经是难以想象的奢侈。
位置也不错，相对安静，视野能越过低矮一些的建筑，望见远处繁忙的空中交通航道和朦胧的都市光晕。
“就这里吧。”欧尔·佩松对中介说。
他挺喜欢那个小露台，虽然水景是人工的，草皮是合成的，但至少有那么一点“外面”的感觉。
他盘算着，这样一栋上巢别墅，在考斯或许值个一两百万王座币，在这里，考虑到是军团征兵地，翻个倍，三百万？四百万顶天了。
他的一千万，足够买下它，并留下充足的资金维持长期生活。
中介脸上堆满了职业化的笑容，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了详细的报价单，恭敬地双手递到欧尔·佩松面前。
欧尔·佩松接过数据板，目光随意地扫向价格栏。
然后，他的动作凝固了。
脸上那历经万年风霜都未曾褪尽的淡然，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他眨了眨眼，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看错了小数点位置，或者是否某个尘封的记忆模块发生了故障，干扰了视觉信号处理。
他抬起头，看向中介，声音里充满了某种极度的困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于漫长生命经验被彻底颠覆的动摇：
“你确定……这个数字，对应的是这栋房子？就值20万王座币？”
中介的笑容丝毫未变，语气甚至更加殷勤，带着一种惯常向初来乍到的“土豪”解释本地行情的耐心口吻：“尊敬的先生，您可能看错了。不是总价20万。是每平方米建筑面积，单价20万王座币。”
“您看到的这栋别墅，建筑面积是二百五十平方米，所以总价是……”
中介后面报出的那个天文数字，欧尔·佩松没有听清。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几个字在反复回荡，像重锤敲打着他早已坚硬如铁的心防：
一平方……二十万王座币？
“当然了先生，如果目前付不起的话，您可以先付首付，然后签署还款合同，您只需要每个自然月还数万左右的王座币或圣言币就行了。”
欧尔佩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