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晓棠的手机就响了。她正蹲在监测站门口调试新设备,听见铃声没急着接,先把数据线插进主机接口,确认信号稳定才起身。
来电是李秀梅。
“你快看评论区。”她的声音佷急,“全是骂你们造假的。`”
林晓棠皱眉,点开社交平台。青山村碳汇成果的帖子下,短短两小时内冒出上千条评论。内容几乎一样:“亩产三百碳汇?吹牛没人管?”“谁信谁傻。 ”“等着被省里打脸吧。”
账号头像五花八门,但注册时间集中在昨天夜里,Ip地址显示来自省城。
她立刻给陈默打电话。
陈默正在晒谷场边整理施工记录。他挂掉电话后没动,低头翻开笔记本,在“与情”一栏写下三行字:水军集中攻击、质疑数据真实性、意图制造恐慌。
他合上本子,往村委会走。
王德发已经到了公示栏前。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另一只手拿着红章。他把最新监测结果贴上去,又用算盘从头到尾核了一遍数字,才盖下印章。
“这数,不能错。”他说。
李秀梅这时背着摄像机赶来。她一句话没说,直接架起机器,对准公示栏。镜头慢慢推进,拍下王德发的手写备注:“三日连续采样,人工复核无误。”
她按下直播键,标题写着:“我们不怕查,欢迎来验!”
弹幕很快刷了起来。
“这老头是认真的。”
“比专家还认真。”
“要是都这样,哪有假数据?”
可没过多久,新评论又冒出来:“演戏给谁看?”“公章能伪造”“等风向一变,全删了。”
陈默站在人群后面看了几分钟,转身进了村委会办公室。
电话响了,是省碳交所。
“我们收到举报,称青山村碳汇数据异常偏高。 ”对方语气平静,“专家组三天后到场检查,请做好准备。 ”
陈默答了声“好”,挂断。
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翻到“技术预案”那页。激光雷达还没完成校准,原始数据无法自动上传。如果到时候系统出问题,别人只会说他们心虚。
他拨通林晓棠的号。
“设备能按时到吗?”
“能。”她说,“但得重新对接协议,今晚必须搞定。”
“需要人手吗?”
“不用。你让老王准备好历史档案,我要对照竹林密度图谱标定扫描区域。 ”
陈默点头,虽然她看不见。
下午三点,李秀梅的直播还在继续。王德发一直守在公示栏旁,拄着拐杖,见有人靠近就主动解释数据来源。有个年轻人问他会不会写字, 他当场掏出笔,在纸上画出采样点分布图。
“不是估的,是一步步测出来的。”他说。
林晓棠回到实验室时,天已擦黑。她拆开激光雷达外壳,检查内部模块。说明书堆在桌上,一页页翻过去。父亲留下的林业档案摊在地上,她一边比对一边在地图上做标记。
十一点,陈默送来一碗热面。
“吃点东西。”他说。
她接过碗,筷子刚碰到面条就放下。“接口协议有问题,现左传的数据会丢帧。”
“会影响结果吗?”
“会。少一帧,整个区域的碳储量模型就不完整。”
陈默沉默了几秒。“那就重做系统对接。”
“我已经改了三次,再不行就得换主板。”
“换。”
“主板明天才到。”
“那就熬一夜。等主板来了马上装。”
林晓棠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敲键盘。
凌晨两点,村民张婶提着保温桶进来。“孩子,喝点姜汤。”
林晓棠道谢, 小口喝完。手还是冷的,但她没停下。
三点十七分,新程序终于跑通。测试画面跳出三维热力图,绿色波浪从山脚蔓延至山顶,每一块区域都标注着实时碳汇值。
她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眼三分钟。
睁开后,第一件事是把所有数据同步上传至区块链存证平台。每一帧扫描记录都会被打上时间戳,永久不可篡改。
她摘下发卡,又立刻别上。野雏菊沾了灰,但她没在意。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默带着赵铁柱送来的备用电源走进来。“万一停电,这套系统也能撑六小时。 ”
“谢谢。”她说, “可以了。”
“还差什么?”
“等主板,然后做最后一次全流程演练。”
陈默点头,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等。
五点,天边刚泛白,李秀梅又来了。这次她没带摄像机,只拿了手机。
“网上风向变了。”她说,“有人开始问为什么宏达不回应水库污染的事,反而盯着我们碳汇数据。”
“他们怕这些数据坐实。”陈默说。
“所以我打算做个专题。”李秀梅打开备忘录,“叫《碳汇核查直击》,全程跟拍专家组到来那天的情况。 第三方记者我也联系好了。”
林晓棠抬起头。“可以。但所有测量流程必须由我们主导。”
“当然。你要怎么测,我就怎么拍。 ”
“激光雷达扫描全程公开。数据实时投影在村委会外墙上, 谁都能看。”
“行。”李秀梅笑了,“这下他们想黑也黑不了。 ”
七点,太阳升起。王德发准时出现在公示栏前,他带来一份文件夹,里面夹着1983年的土地承包合同复印件。
他把文件夹立在公告栏旁边,用石头压住边角。
“当年分地,凭良心。”他自言自语,“现在报数,更要对得起天。”
上午九点,主板送到。
林晓棠立即开始更换。陈默在一旁递工具。螺丝很小,她手指有点抖,但动作稳。
半小时后,设备重启成功。自检报告显示所有模块正常。
她启动扫描程序,激光雷达缓缓旋转。屏幕上,三维地形图逐渐成形,植被覆盖度、冠层高度、根系分布一一呈现。
陈默看着数据流滚动,问:“能扛住核查吗?”
“能。”她说,“只要他们按标准流程来。”
“如果他们故意找茬呢?”
“那就在他们当着所有人面指出问题。我们每一步都有记录。”
陈默没再问。
中午,李秀梅打开剪辑前一天的直播素材。她挑出王德发盖章、林晓棠调试设备、村民围观公示栏的画面,配上字幕:“他们为什么要造假?”
视频发布后两小时,播放量突破二十万。
评论区安静了几分钟,然后慢慢出现新的声音:
“人家连三十年前的合同都摆出来了,你还怀疑?”
“看看这设备,哪个村有这水平?”
“支持公开核查,真相不怕查。”
下午四点,陈默接到省碳交所回电。
专家组提前一天出发,明早八点到。
他放下电话,走到监测站门口。
林晓棠正站在主控台前做最后检查。她把野雏菊发卡扶正,轻声说:“让他们来。”
陈默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缓缓展开的三维碳汇热力图,按下保存键。
设备运行正常,数据传输稳定,区块链存证通道开启。
窗外,几广村民自发排班守在监测站周围。他们没说话,只是站着,像一道无声的墙。
夜色渐深,林晓棠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发卡仍别在马尾上,没有取下。
陈默坐在主控台前,查看最后一次系统自检报告。屏幕右下角显示,距离专家组抵达还有14小时37分钟。
李秀梅在隔壁房间整理摄像机电池,为明天全程拍摄做准备。
王德发留了张纸条在公示栏下:“明日八点换岗。”
他的拐杖印留在泥地上,通向回家的路。
林晓棠忽然睁开眼,抬头看向雷达显示屏。
绿色光点均匀跳动,扫描进度条走到98%。
她伸手摸向键盘,准备启动最终校验程序。
陈默转头问她:“还差什么?”
她还没回答,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村民冲了进来。
“山上的备用电源箱……被人打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