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码头，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b区仓库的火势极为猛烈，锡锭在高温下熔化，发出刺鼻的气味。
消防车刺耳的鸣笛声中，水龙喷向烈焰，但收效甚微。
围观的码头工人、小贩、以及闻讯赶来的各色人等，将附近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陈启明的车被堵在两条街外。
他推门下车，阿强带着几个手下立刻围上来。
“老板，火太大，消防队说仓库里可能还堆了橡胶和桐油，助燃。七号、八号仓库都保不住了，隔壁六号仓库也危险。警察已经把这片区域封锁了。”阿强快速汇报，脸上被烟火熏得发黑。
“威尔逊警司呢？”
“还没到。现在是他的副手，那个印度裔的督察在指挥。我们的人正在引导消防车，尽量控制火势不蔓延到其他货区。”
阿强一边说，一边护着陈启明穿过混乱的人群，向封锁线边缘移动。
陈启明远远看着冲天的火光，脸色阴沉。
七号仓库里确实有少量橡胶和用作船用涂料原料的桐油，但存量不多，而且是单独存放的，怎么会引发这么大的爆炸和如此迅猛的火势？
除非……有人提前做了手脚，增加了易燃易爆物。
“那两个受伤的兄弟在哪家医院？问出什么没有？”
“在圣玛丽医院。一个被爆炸气浪震晕，刚醒，说是听到仓库里有奇怪的响动，像老鼠，进去查看，刚到门口就炸了。另一个在仓库外巡逻，被飞溅的碎片打中，没看到可疑的人。”阿强回答。
“老鼠？哼。”
陈启明冷笑，对阿强低声道，“去找消防队的华人队长老周，塞点钱，让他想办法在灭火后，留一块爆炸点附近的残骸，特别是那些看起来不像是仓库原有物品的东西。
另外，告诉我们在场维持秩序的兄弟，眼睛放亮点，看热闹的人群里，有没有生面孔在观察，或者在拍照。”
“是！”阿强转身挤进人群。
陈启明则走向那个正在擦汗的印度裔督察。
“哈吉特督察，情况怎么样？”
哈吉特督察认识陈启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陈先生，火势太大，完全控制住恐怕要到晚上。损失……恐怕不小。初步判断可能是电线老化或者货物自燃引发的火灾，具体要等火灭了调查。”
“货物自燃？”陈启明皱眉，“我那批锡锭和橡胶，存放都很规范，不太可能自燃。我怀疑是有人纵火。哈吉特督察，这附近有没有目击者？或者，最近有没有可疑的人在码头附近活动？”
哈吉特督察摊摊手：“陈先生，现在太乱了，等火灭了，现场勘查后才能下结论。我已经让人去询问附近的人了，但目前还没有线索。您放心，如果是人为纵火，我们一定会追查到底。”
陈启明知道从他这里问不出什么，这些英国殖民官员，遇到麻烦首先想的是撇清责任控制影响。
他不再多说，只是道：“那就麻烦督察先生了。如果需要我们公司配合调查，随时找我。”
他转身离开，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拿出加密电话，拨通了洋楼的线路。接电话的是阿萍。
“阿萍，林先生那边怎么样？”
“一切正常，老板。外面加了双岗，楼里也检查过了。林先生在书房，没有异常。”阿萍的声音很稳。
“好。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通知我。另外，医生的事，暂时取消。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以任何名义都不能靠近洋楼，特别是生面孔的医生或送货的。”陈启明再次强调。
“明白。”
挂断电话，陈启明心中的不安并未减少。
码头这把火，烧掉的不只是货物，更是他精心布置的一部分注意力。
对方选择在白天、在人来人往的码头制造这么大的爆炸火灾，胆大包天，也说明他们急于制造混乱，而且不惧引来官方调查。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仅仅是为了调虎离山，方便对林慕德下手？还是有更深层的目的，比如……毁掉某些证据，或者测试他在槟城的控制力和应变能力？
他看向远处仍在燃烧的仓库，目光冷冽。
不管你们想干什么，在槟城，动我陈启明的产业，就要付出代价。
槟城，城东一处隐蔽的地下室。
潮湿的空气混杂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过山风”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慢条斯理地抽着水烟。他四十多岁，身材精瘦，皮肤黝黑，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寒意。
在他面前，一个被剥去上衣、鼻青脸肿的欧洲男人被绑在椅子上，正是那个“画家”。他脸上再没有流浪艺术家的颓废不羁，只有惊恐和痛苦。
“说，叫什么名字，替谁做事，来槟城干什么？”过山风用闽南话问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力。
旁边一个懂英语的手下立刻翻译。
“我……我叫汉斯，是个画家，我什么都不知道……”“画家”用生硬的英语回答，眼神躲闪。
“过山风”笑了笑，对旁边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那手下拿起一把小钳子，走上前，捏住“画家”左手小指的指甲，猛地一掀！
“啊——！”“画家”发出凄厉的惨叫，额头青筋暴起。
“指甲盖而已，离心脏还远着呢。”
过山风吐出一口烟，“你可以慢慢说，我有的是时间。下一个，是食指。再不说，就一根根脚趾来。最后，还有你裤裆里那玩意儿。画家，没了那玩意儿，以后看女人就只能画，不能玩了，多可惜。”
手下将钳子移向画家的食指。
“我说！我说！”
画家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我叫卡尔·施耐德，代号花匠！是克劳斯先生的手下！任务是监视陈启明的房子，收集进出人员和防御信息，配合其他人行动！”
“克劳斯是谁？他现在在哪？其他人是谁？”“过山风”追问。
“本杰明·克劳斯，我们的头，欧洲来的，住在皇后大酒店顶层套房！其他人……有裁缝，真名不知道，冒充商人接近陈启明身边的人；有邮差，擅长伪装，冒充过一个会计；还有……还有清洁工小组，是行动队，我不知道他们在哪，但应该快到了！”
“清洁工小组多少人？什么装备？”
“不……不知道具体，大概四五个人，有重武器，是精锐。克劳斯先生要我们制造混乱，把陈启明的人调开，然后‘清洁工’会强攻那栋房子，解决目标！”
“强攻？”“过山风”眉头一皱，“目标是谁？”
“一个老人，姓林，住在陈启明的房子里，是……是从大陆来的重要人物，克劳斯先生必须让他消失！”
“过山风”眼神一闪。重要人物？陈启明这么紧张，看来这个人分量不轻。他站起身，走到卡尔面前：“强攻什么时候开始？”
“不……不知道。可能是今晚，也可能是明天，要看码头那边的混乱程度，和陈启明被牵制的情况……克劳斯先生说要等最佳时机。”
“过山风”点点头，对翻译手下道：“都记下来。给他包扎一下手指，别让他死了。看好他。”
他走到一边，拿出一个专用的加密通讯器，接通了陈启明的频道。
“陈老板，问出来了。是欧洲来的，头目叫本杰明·克劳斯，住皇后大酒店。
他们有‘裁缝’、‘邮差’、‘花匠’三个人在城里活动，还有一个‘清洁工’行动队，四五个人，有重武器，准备强攻你的房子，目标是里面那个姓林的老人。
时间不定，可能在今晚或明天，看码头这边的火候。”
电话那头，陈启明的声音带着寒意：“知道了。‘过山风’，帮我再做件事。查查皇后大酒店顶层套房的客人，特别是这个本杰明·克劳斯的行踪和访客。另外，你的人，今晚能调多少好手过来？价钱翻倍。”
“皇后大酒店有点麻烦，英国人开的，眼线多。不过我试试。人手嘛，二三十条枪没问题，都是见过血的。”“过山风”爽快道。
“好。晚上十点，老地方见，商量一下怎么‘欢迎’这群欧洲来的客人。”陈启明说完，挂了电话。
他站在码头喧闹的人群外，看着渐渐被控制住、但依旧黑烟滚滚的火场，眼神冰冷。
强攻？有重武器的行动队？看来克劳斯是狗急跳墙，要硬来了。
也好。在暗处玩阴的，他陈启明还要费神去挖。
明刀明枪地来，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刀更利，谁的枪更准！
他再次拨通洋楼的电话，这次直接找林慕德。
“林先生，情况有变。对方可能今晚或明天，会组织一支精锐武装小队，强攻这里。目标明确，是您。我已经在调集人手，加强防卫。但为了万无一失，我需要您立刻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电话那头，林慕德沉默了几秒，问道：“转移到哪里？现在外面可能都是眼睛。”
“码头这把火，烧出了不少妖魔鬼怪，也烧乱了很多人的视线。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陈启明缓缓道，“您准备一下，一小时后，我派人接您。我们去……警察局。”
“警察局？”林慕德有些意外。
“对，威尔逊警司的警察局。我刚刚捐了一笔可观的款子，用于慰问码头火灾的受害者和英勇的消防员。
作为回报，威尔逊警司诚挚邀请我，以及我重要的商业伙伴林老先生，去警局协助调查火灾情况，并暂时在警局的‘贵宾休息室’确保安全。
我想，就算是克劳斯，也不敢在警察局里，动用重武器强攻吧？”
林慕德明白了。这是要借英国殖民当局的壳，来抵挡欧洲情报机构的子弹。
虽然冒险，但确实是一步奇招。
克劳斯在槟城活动，必然也要顾忌英国人的态度。
“好。我听陈先生安排。”林慕德不再犹豫。
“一小时后，车会到后门。您什么也别带，人过来就行。”陈启明说完，挂了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