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十一点。
槟城乔治市大部分地区已陷入沉睡,但海滨路附近几条街道,却弥漫着一种反常的寂静。
平日里的流浪猫狗都不见了踪影,路灯似乎也比往常昏暗了几分。
本杰明·克劳斯站在皇后大酒店套房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目光投向海滨路的方向。
房间内,无线电设备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助手戴着耳机,全神贯注。
“先生,所有单位就位。黑牙的人已经分散在预定街区。清洁工小组报告,已抵达目标建筑外围,未发现明显异常,二楼书房有灯光,有人影。”助手低声汇报。
“告诉黑牙,十一点零五分,准时在三个街区外制造混乱,爆炸、枪声,动静越大越好,但不要真的冲击警察局。
通知清洁工,十一点十分,准时发起攻击,不惜代价,清除目标。确认陈启明的位置了吗?”
克劳斯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冰冷。
“裁缝最后的消息,陈启明在半小时前离开了码头火灾现场,乘车返回了海滨路方向,但不确定是否进入了目标建筑。码头那边火势已控制,但现场很乱。”
“不管他在不在,计划不变。”克劳斯放下咖啡杯,“行动开始。”
海滨路,洋楼内。
灯光刻意亮着,书房窗帘上偶尔有人影晃动,那是陈启明安排的两个手下在走动。
真正的防御力量,早已化整为零,隐藏在花园的灌木丛后、围墙的阴影里、隔壁空置房屋的二楼窗口。
陈启明本人,就蹲在花园角落一个沙袋垒成的简易掩体后,身边是阿强和几个最核心的枪手。
过山风亲自带了二十多个好手,埋伏在街对面的几栋房子里,枪口对准了洋楼前的街道。
“老板,外面太静了,有点不对劲。”阿强压低声音,耳朵上挂着个简陋的铜线耳机,连接着布置在街道两头的听音筒。
“是在等信号。”陈启明检查了一下手里的驳壳枪,又摸了摸腰间插着的两把飞刀,“告诉兄弟们,沉住气。没我的命令,不许开枪。等他们先动,放近了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仿佛凝固。突然,远处隐约传来“轰隆”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零星的类似鞭炮但更响亮的炸裂声,然后是几声模糊的惊呼和汽车警报声。
声音来自几个街区之外。
“黑牙的人动手了。”陈启明眼神一凝,“注意,正主要来了。”
几乎在黑牙制造的混乱声响起的同一时间,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海滨路两侧的巷道中窜出,动作迅捷而专业,交替掩护,快速向洋楼大门和侧翼围墙逼近。
他们穿着深色作战服,脸上涂着油彩,手持带有消音器的冲锋枪,腰间挂着手雷和破门工具,正是克劳斯派出的清洁工小组,一共五人。
领头的是个光头壮汉,代号屠夫,前法国外籍军团的士官。
他打了个手势,两名队员迅速靠近洋楼大门,取出塑胶炸药贴在门锁和铰链位置。
另一名队员则半蹲在围墙下,举枪瞄准二楼亮灯的窗户。最后一名队员警戒后方。
“引爆!”屠夫低吼。
“轰!”一声不算巨大但足够响亮的爆炸,洋楼坚固的橡木大门被炸得向内飞开!两名爆破手立刻闪身,准备冲入。
“打!”几乎在大门被炸开的瞬间,陈启明的厉喝在花园中响起!
“砰砰砰砰砰!”
刹那间,花园的灌木丛后、围墙的阴影里、洋楼的各个窗口,爆发出密集的枪声!
埋伏已久的枪手们同时开火,子弹如同暴雨般泼向门口和围墙下的袭击者!
两名刚刚冲到大门口的袭击者首当其冲,身上瞬间爆开数朵血花,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围墙下那名瞄准二楼的袭击者反应极快,在枪响的瞬间就向侧方翻滚,同时举枪向花园火力点扫射,子弹打得泥土飞溅,但立刻被更密集的火力压制,肩膀中弹,缩在围墙拐角。
“有埋伏!撤退!”屠夫目眦欲裂,一边用冲锋枪向花园方向疯狂扫射掩护,一边对受伤的队员吼道。他没想到对方的火力如此凶猛,而且显然早有准备!
但陈启明怎么会给他们撤退的机会?他对着耳机厉声道:“过山风!封路!”
“得嘞!”街对面房子里传来“过山风”戏谑的声音,紧接着,对面几个窗口也喷吐出火舌,子弹交叉射来,将屠夫小组的退路封锁!
那名受伤躲在围墙角的袭击者试图扔出手雷,手刚扬起,就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一颗子弹击中手腕,手雷掉落在脚下。
“不——!”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轰隆一声,被自己的手雷炸得血肉模糊。
短短十几秒,五名精锐的“清洁工”,两人毙命门口,一人炸死墙根,只剩下屠夫和另一名队员被交叉火力压制在街道中央的几辆汽车后面,抬不起头。
“停止射击!”陈启明喊道,枪声骤停,只有伤者的呻吟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外面的人听着!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武器,爬出来!”阿强用英语大声喊道。
汽车后面一片寂静。
“我数三声!不出来,就扔手榴弹了!”阿强继续喊。
“等等!”屠夫嘶哑的声音从车后传来,“我们投降!别开枪!”说着,一支冲锋枪被扔了出来,滑到街道中央。
另一名队员也扔出了武器。
“双手抱头,慢慢走出来!”阿强喝道。
屠夫和另一名队员,高举双手,缓缓从车后站起,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不甘和绝望。
陈启明带着人,端着枪,从掩体后走出,慢慢靠近。街对面,“过山风”的人也端着枪瞄准,防止对方暴起。
就在陈启明距离屠夫不到十米时,屠夫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疯狂,他高举的双手猛地向下一甩,两枚藏在袖口的小型圆柱体滚落在地,嗤嗤地冒出浓烈的白烟!
“毒气弹!闭气!”陈启明脸色一变,大吼一声,同时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砰!”两声枪响,屠夫和另一名队员胸口爆出血花,仰面栽倒。但白色的浓烟迅速扩散,带着刺鼻的辛辣气味。
“退!退回房子里!”陈启明一边屏住呼吸,一边带人向后急退。街对面也传来“过山风”的怒骂和咳嗽声。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倒在墙根那名被自己手雷炸得血肉模糊的“袭击者”,在毒烟弥漫的掩护下,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按动了腰间一个极小的装置。
装置发出一道微弱得几乎不可见的红光,一闪即逝。
几乎同时,皇后大酒店套房内,无线电指示灯急促闪烁。
助手急声道:“先生,清洁工小组信号全部消失!最后收到的是屠夫的紧急信号,确认目标建筑有埋伏,他们遭遇强力伏击!”
克劳斯猛地转身,脸色铁青。
失败了?五名精锐,就这么完了?陈启明的准备竟然如此充分?
“黑牙的人呢?”他厉声问。
“他们……他们按照计划制造了混乱,但刚闹起来不久,就遭到另一伙身份不明武装分子的袭击,对方火力很猛,像是‘过山风’的人,黑牙的人被打散了,正在逃窜。”助手的声音带着惶恐。
“废物!”
克劳斯一拳砸在桌子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次强攻失败了,而且打草惊蛇。
陈启明必然更加警惕,再想强攻难如登天。
林慕德……难道真的动不了了吗?
不,还有机会。
克劳斯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寒光,他拿起另一个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属于槟城警察局里,他花费重金通过多层关系收买的一个内线,一个平时绝不动用的棋子。
原本是准备在得手后用于善后和抹除痕迹的,现在,不得不提前启用了。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刻意压低、带着紧张的声音传来:“谁?”
“是我,信天翁。”
克劳斯用暗语说道,“计划有变。目标可能已不在原处。启用b计划,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让他永远沉默。报酬翻三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呼吸变得粗重,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对金钱的渴望压倒了恐惧:“……明白。目标特征?”
“亚洲男性,六十岁左右,气质儒雅,可能有随从。使用手杖。很可能在……警察局内,或相关安全地点。动用你的一切权限和眼线,找到他,处理掉。要快,要干净。”克劳斯冷冷道。
“……我知道了。”对方挂断了电话。
克劳斯放下话筒,走到酒柜前,倒了一大杯威士忌,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不安。
b计划风险更大,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快速动用的直接触及警察局内部的棋子了。
林慕德,如果你真的在警察局……那就看看,是你的护身符硬,还是我的钱和子弹硬!
就在这时,助手的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先生!快看!目标方向!”
克劳斯猛地冲到窗边,只见海滨路方向,那栋白色洋楼所在的位置,再次腾起一团巨大的火光,紧接着是沉闷的爆炸声!火光映红了小片夜空!
“怎么回事?!”克劳斯急问。
助手戴着耳机,急促地报告:“不清楚!但……但根据我们之前安装在‘花匠’身上的生命监测和定位装置,他最后的信号……就在那栋房子里!刚刚,信号源发生了剧烈爆炸!”
克劳斯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狰狞而快意的笑容:“卡尔·施耐德……我的‘花匠’……你果然没让我彻底失望!”
他早就对“花匠”卡尔·施耐德的被捕和叛变有所怀疑,并做了最坏的打算。
在卡尔的牙齿里,安装了一颗微型定位和生命监测器,同时也是一颗威力不小的炸弹,遥控器就在克劳斯手里。
如果卡尔叛变并被带入敌人的核心区域,这颗炸弹,就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显然,陈启明把抓获的“花匠”关在了那栋洋楼里。而现在,这颗棋子,在最后时刻,爆炸了!
“立刻撤离!通知‘裁缝’和‘邮差’,放弃所有任务,启用紧急撤离方案,我们在二号安全点汇合!”克劳斯果断下令,脸上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笑意。
虽然强攻失败,但这次爆炸,足以造成巨大混乱和伤亡,也能极大干扰陈启明的判断和行动。
更重要的是,警察局里的那颗棋子,已经启动。
“是,先生!”助手立刻开始收拾设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