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龙岳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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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岳山城的了望台上,风从大同江上卷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混杂着冰碴与水腥的气味。

  康朝按着栏杆,指节在冰冷的石材上微微发白。他望着脚下这座城——六层天守巍峨如山,石垣如龙脊盘踞山麓,城下町的街巷如棋盘般向四面铺开,更远处是平壤城的灰瓦屋顶,再远些,是蜿蜒如带的大同江,江对岸是刚刚泛青的田野与丘陵。

  这座城是父亲的手笔。庆长六年,羽柴军攻陷平壤,父亲登上这座可以俯瞰整个平壤盆地的山丘,只说了一句话:“此处当筑天守,要六层,要朝鲜人抬头就能看见。”

  于是就有了龙岳山城。六层天守是丰臣政权的象征,石垣是用平壤城内两班贵族宅邸的基石垒成,城下町住着从对马、壹岐迁来的日本商人、工匠,还有剃发易服、改姓羽柴的朝鲜降臣。

  康朝的目光掠过那些新建的神社——朱红的鸟居在灰瓦民居间格外刺眼;掠过神道上穿着吴服、踏着木屐的行人;也掠过那些依旧戴着网巾、穿着白衣、低头匆匆走过的朝鲜士人。两个世界在这里粗暴地缝合,针脚是刀剑与火枪,线是血与时间。

  “柳生様。”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身后三步外,那个穿着深蓝色小袖、腰插大小两刀的中年武士微微躬身。

  “在。”

  “我记得,”康朝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方,“您也是不愿意与明国开战的,对吗?”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动康朝束发的黑色绳结,也吹动柳生新左卫门鬓角已见霜色的发丝。柳生垂着眼,视线落在了望台石板的缝隙里,那里有青苔,正在早春的寒意中艰难地泛绿。

  不愿意与明国开战。

  这七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被时间尘封的匣子。柳生想起庆长五年,在伏见城的天守阁,赖陆公背对着他,望着西边的晚霞。那时他刚说完“大明气数未尽,若能联明灭金,可定辽东百年太平”,赖陆公沉默了许久,然后说:

  “柳生,你不要总想着让我救大明。我没有义务救他朱家江山。”

  那时他不明白。他以为赖陆公不懂——不懂那个他来自的、在历史书中被称为“大明”的王朝,曾经有多么辉煌,又将在未来多么惨烈地崩塌。他以为只要说出历史,说出努尔哈赤将在萨尔浒大败明军,说出皇太极将五次入塞,说出李自成将攻破北京,说出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赖陆公就会动容,就会改变主意。

  可赖陆公只是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怎样?大明病了,病在骨髓。我羽柴赖陆不是郎中,救不了将死之人。我能做的,是让自己活下去,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后来,庆长六年初,赖陆公让他去堺町,找那些从明国逃难来的儒生,编一套文书——一套证明丰臣氏是建文帝后裔的文书。他做了,做得天衣无缝,连他自己都快信了。可当他捧着那套文书回到伏见时,赖陆公只是随手翻了翻,就扔在一边:

  “有了这个,将来渡海,也算有个说法。”

  “说法?”那时他问。

  “嗯,说法。”赖陆公笑了笑,“比如‘奉天靖难’,比如‘恢复祖业’,比如‘吊民伐罪’。师出要有名,哪怕那名是自己编的。”

  再后来,庆长六年十一月,他主动请缨出海,去寻找传说中的“南洋黄金国”。临行前,他在赖陆公面前跪下,额头触地:

  “臣必为主公寻一条路,一条不必与明国兵戎相见,也能让丰臣家屹立于天地间的路。”

  赖陆公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去看看这天地到底有多大。”

  然后就是十八年。十八年在海上,在陌生的岛屿、丛林、沙漠与港口之间。他见过马六甲海峡的葡萄牙战舰,见过爪哇的香料市场,见过暹罗的佛寺,见过安南的稻田。他带回地图、海图、珍奇货物,也带回一身风霜与失望——没有什么“黄金国”,只有无尽的海,和海上比大明更贪婪、更凶残的红毛夷。

  而他错过的这十八年里,赖陆公攻下了朝鲜,筑起了这座龙岳山城,将三韩八道变成羽柴家的牧场与兵营。他当年想避免的,正在一步步成为现实。

  “柳生様?”

  康朝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柳生抬起头,看见年轻的公子侧过脸,那双酷似阿江与夫人的眼睛正看着他,清澈,锐利,带着不容回避的探询。

  “正是如此。”柳生颔首,声音平稳,“臣不愿见日明兵戎相见。”

  这是真话,也是假话。真话是,他记忆中那个大明,终究是他血脉所系的故国。假话是,他不愿见,不代表不会见。这十八年,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人不能只凭“愿不愿”活着。

  “那么,一切有劳了。”康朝转回头,重新望向北方,那是鸭绿江的方向,是辽东的方向,“此次若明廷惨败,开原、铁岭、辽阳,必然一触即溃。届时,将再无能人遏制大金的那位天命汗了。”

  柳生沉默。他想说,历史上正是如此。萨尔浒之后,开原、铁岭相继陷落,辽阳、沈阳成为孤城,辽东防线土崩瓦解。可那是原本的历史——原本该在五天之内就结束的萨尔浒之战。

  而现在,已经是三月二十八了。

  五天。他记得很清楚,万历四十七年三月一日至五日,杜松、马林、刘綎相继战败,李如柏仓皇逃回。五天,四十七万大军灰飞烟灭,大明在辽东的脊梁被彻底打断。

  可今天已经是三月二十八。杜松还活着,马林还活着,李如柏和刘綎也还活着。战报像雪片一样飞过鸭绿江,每一片都写着“僵持”、“对峙”、“未分胜负”。

  历史脱轨了。因为那些债券?因为杜松不敢败?因为杨镐不敢催?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羽柴平壤守赖忠大人,请求登城拜见若君!”

  城下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康朝看了一眼柳生,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来吧。咱们就看看,目前辽东的局势。”

  柳生跟着康朝走下了望台。石阶很陡,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回响。他一边走,一边想起自己穿越前的身份——“皇明之殇”,一个在b站做明史科普的Up主。他曾做过一期三小时的萨尔浒之战专题,从战役背景到双方兵力,从行军路线到战斗细节,他甚至能背出每一支明军部队的指挥官姓名、兵力、最后的下场。

  那时他坐在电脑前,用鼠标在地图上划出红色与蓝色的箭头,语气沉痛地讲述这场决定国运的惨败。弹幕里飘过“意难平”、“杜松该死”、“杨镐误国”,他也跟着叹气,仿佛那些发生在四百多年前的死亡与鲜血,真的能通过屏幕传递到眼前。

  可现在,他走在龙岳山城的石阶上,腰间插着真正的刀,前方是真正的羽柴家嫡子,脚下是真正的朝鲜土地。而那些他曾在视频里哀悼的明军将士,此刻正在鸭绿江对岸的雪原中,活着,呼吸,等待着一场本该在二十三天前就降临的毁灭。

  多么荒谬。又多么真实。

  广间里已经有人了。

  结城秀康跪坐在主位左侧的蒲团上,穿着墨色直垂,外罩阵羽织,腰插一长一短两刀。他今年四十五岁,鬓角已见霜色,但坐姿笔挺如松,那是三十年武士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仪态。见康朝进来,他微微颔首,没有起身——以他的身份,无需对若君行全礼。

  康朝在主位坐下,柳生无声地站到他身后右侧。几乎同时,广间的门被拉开,三个人依次进来,在下方跪成一排。

  最前面的是羽柴赖忠。这个曾经的朝鲜将领李鎏,如今已头发花白,剃了月代头,穿着羽柴家的五七桐纹小袖,俯身行礼时,额头重重磕在榻榻米上:

  “臣,羽柴平壤守赖忠,拜见若君。”

  “平身。”康朝抬手,“赖忠,辽东如何了?”

  赖忠直起身,但依旧保持着跪坐姿势,声音沉稳:“禀若君,最新战报,三日前的。努尔哈赤亲率两黄旗,与代善的镶红旗合兵,围攻浑河上游的杜松、李如柏联军大营,连攻两日,未果。杜松营垒坚固,火器密集,建奴死伤颇重,已退兵十里扎营。”

  “马林呢?”

  “皇太极率两白旗强攻尚间崖马林大营,亦未果。马林掘壕三重,置火炮百门,建奴骑兵冲阵不得,反折了数百人。皇太极已退兵休整。”

  “刘綎?”

  “去向不明。”赖忠顿了顿,“最后一次探报是十天前,说刘綎部在宽甸以北的山林中迷路,粮草不济,杀马为食。之后便再无消息,恐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懂——在这辽东的雪原与山林中,一支迷路断粮的军队,下场不会比被建奴歼灭好多少。

  康朝沉默片刻,看向赖忠身后两人。

  “赖胜。”

  “在。”羽柴赖胜抬起头。他是赖陆与京极龙子之子,今年十六岁,眉眼间有三分像赖陆,但鼻梁更挺,嘴唇更薄,是随了母亲。他穿着浅葱色小袖,外罩绣有家纹的羽织,腰间两刀,已是一副青年武将的模样。

  “建州那边,有什么消息?”

  赖胜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展开:“自二月初至今,建州共派了七批使者,三批到平壤,四批到义州。所求无非三事:一请开市,以人参、貂皮、东珠换我铁炮、火药、铅子;二请借粮,言今春大雪,部中缺粮;三请联兵,愿以辽阳、沈阳之地相酬,共分辽东。”

  “你怎么回?”

  “开市可议,但需以战马、生铁、硝石为抵。借粮不允。联兵——”赖胜看了一眼康朝,“臣依父亲大人旧例,婉拒了。”

  康朝点点头,目光转向最后一人。那是个四十许的粗壮汉子,面庞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穿着简单的麻布肩衣,跪坐在那里,像一头沉默的耕牛。

  “太兵卫,马场如何?”

  母里太兵卫,原黑田家臣,庆长六年随军渡海,因擅养马,被赖陆任命总管三韩马政。他闻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禀若君,三韩八道,现有官营马场二十四座。其中平安道六座,咸镜道五座,黄海道四座,江原道三座,庆尚、全罗、忠清、京畿各两座。共有战马两万一千匹,其中可充军马的公马一万两千匹,母马九千匹。驮马、驾车马四万三千匹。”

  他顿了顿,继续道:“马种以辽马、蒙古马为主,耐寒善走。去岁从长崎购入泰西马三十匹,其中公马十匹,已在江原道马场与本地母马交配,今春可产第一代杂驹。另,咸镜道马场试养琉球马,体矮而力强,宜山地,已得驹百余。”

  “两万一千战马……”康朝重复这个数字,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若全数编为骑军,可有多少?”

  “轻骑一万,重骑五千。”母里太兵卫不假思索,“但骑兵易练,骑将难求。三韩本地武士多不善骑战,需从关东调教头。”

  “知道了。”康朝看向结城秀康,“结城大人,军务呢?”

  秀康坐直身体。他是康朝的乳母之夫,又是康朝的乌帽子亲,论亲缘、论辈分、论情谊,都是康朝在三韩最可信赖的人之一。此刻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自元和五年主公受觐关东、东北、骏甲信、东海道诸路大名后,三韩驻军已重整。原有驻军二十八万,分驻八道七十三城。去岁至今,于济州、巨济、莞岛三处设‘渡海奉行’,招募东番土人、沿海渔民、落魄浪人,得外样军两万四千,分编二十四备队,由小西、宗、锅岛旧部统率。”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于平安、咸镜、江原三道,招募朝鲜本地青壮,编为‘三韩备’,计三万六千人,由降顺的朝鲜将校统率,分驻各城,协防地方。故目前三韩总兵力,日本军二十八万,外样军两万四,三韩备三万六,合计三十四万。”

  三十四万。

  这个数字在广间里回荡。柳生新左卫门垂着眼,在心里快速计算:三十四万,加上两万一千战马,加上龙岳山城、釜山倭城、蔚山倭城等七十三座大小城池,加上大同江、鸭绿江、临津江的水军……

  羽柴家在三韩的势力,已经超过了历史上任何一位日本统治者。不,甚至超过了朝鲜李朝鼎盛时期的军力。

  可康朝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静静听着,等秀康说完,才问:

  “粮秣呢?”

  “各城常备三年之粮。平壤、汉城、釜山三大仓,各存粮五十万石。去岁三韩八道年贡,计米二百四十万石,豆八十万石,布三十万匹,钱八十万贯。除支用外,余皆入库。”

  “火药?”

  “各城常备火药十万斤,铁炮铅子各五万发。釜山、平壤、元山三处,设有火药作坊,月产火药三万斤。”

  “船呢?”

  “大小战船八百艘,其中关船二百,安宅船五十,小早舰五百五十。水军三万,分驻釜山、蔚山、元山、南浦、仁川五处。”

  康朝听完,沉默了很久。广间里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然后,他伸出手。

  柳生从怀中取出一卷锦缎包裹的文书,躬身呈上。康朝接过,解开锦缎,露出里面朱绢为面的卷轴。他缓缓展开,将卷轴正面朝向下方众人。

  朱绢上,是墨书的汉文。文字不多,但末尾那方鲜红的“丰臣赖陆”朱印,在烛光下刺眼如血。

  “元和五年三月朔日,父命。”康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自即日起,三韩八道军、政、民、刑诸事,暂归吾子康朝统摄。结城秀康为辅,羽柴赖胜、羽柴赖忠、母里太兵卫、森吉胤参赞。凡有不从者,视为叛逆,可先斩后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每一张脸。

  “此,朱印状。”

  广间里死一般寂静。

  赖忠、赖胜、母里太兵卫深深俯首,额头抵在榻榻米上。结城秀康缓缓直起身,看着那卷朱印状,看了很久。然后,他也俯下身,声音平稳如古井:

  “臣,结城秀康,谨奉主公钧命。自即日起,三韩三十四万军、八道之地、千万庶民,皆听若君节制。”

  “不是听我节制。”康朝卷起朱印状,放在膝上,“是听父亲的命,守父亲打下的疆土,拓父亲未竟的业。”

  他抬起眼,望向北方。越过广间的门,越过龙岳山城的石垣,越过平壤的灰瓦,越过鸭绿江,越过那片正在流血的土地。

  “赖忠。”

  “在。”

  “加派探马。我要知道辽东每一天的动向,杜松什么时候动,马林什么时候退,刘綎是死是活,努尔哈赤下一步要打哪里。每两日一报,急事随时。”

  “是!”

  “赖胜。”

  “在。”

  “从马场调三千匹最好的战马,送到义州。再从关东军、外样军、三韩备中,选善骑者六千人,组建‘鸭绿番’。不要穿具足,穿皮袄,用短弓、马刀、短铳。专司巡江、哨探、越境袭扰。”

  赖胜眼睛一亮:“越境?”

  “越境。”康朝重复,“小股,多路,昼伏夜出。不攻城,不掠地,只杀探马、焚粮草、袭斥候。要让对岸的明军、建奴,都知道鸭绿江这边,有狼。”

  “遵命!”

  “太兵卫。”

  “在。”

  “从今日起,所有马场,母马一律不杀,不卖,不役。公马留最优者配种,余者阉割充军马。我要三年后,三韩有战马五万匹。”

  母里太兵卫粗重地呼吸了一下,然后重重磕头:“臣,必竭死力!”

  “结城大人。”

  秀康抬起头。

  “外样军扩至五万。从对马、壹岐、肥前、萨摩、土佐、阿波,招募所有愿渡海的浪人、海贼、渔民。许以三韩土地、女子、免年贡。所需钱粮,从各道年贡中支取,不足部分,可向堺町、长崎的商人借,以未来三韩矿税、市税为抵。”

  秀康沉默片刻:“五万人,所需钱粮巨万。且浪人、海贼难以管束,恐生事端。”

  “所以要你管。”康朝看着他,“你是我乳母之夫,是我的乌帽子亲,是三韩总留守。你管不住,还有谁能管住?”

  这句话很轻,但很重。秀康看着康朝年轻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决意,终于深深俯首:

  “臣,领命。”

  “还有,”康朝补充,“自明日起,平安、咸镜、黄海、江原四道,所有城池、关隘、港口,实行军管。朝鲜两班、儒生、乡绅,凡有私藏兵器、聚众讲论、暗通明国或建州者,一经查实,立斩。家产充公,妻女没官。”

  他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赖忠的头垂得更低,额头抵着榻榻米,一动不动。

  “最后,”康朝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森吉胤,“森大人。”

  “在。”赤穗藩主、水军大将森吉胤躬身。

  “水军分作三队。一队驻釜山,巡朝鲜海峡;一队驻元山,巡日本海;一队驻南浦,巡大同江、鸭绿江口。我要这三百里江海,没有一片帆能不经我允许而过。”

  “是。”

  康朝说完了。他坐在那里,烛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投下深深的阴影。下方五人跪伏在地,广间里只有呼吸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

  柳生新左卫门站在康朝身后,看着这一幕。他想起历史上,那些在朝鲜叱咤风云的人物——丰臣秀吉、小西行长、加藤清正、宇喜多秀家。他们也曾站在这里,俯瞰这片土地,发号施令,然后败走,死亡,湮灭。

  而现在,是新的名字,新的面孔,新的野心。

  “都去吧。”康朝终于开口,“三日后,我要在城下阅兵。我要看到一支能渡江的军队。”

  “是!”

  五人再拜,依次退出广间。门被拉上,脚步声渐远。广间里只剩下康朝和柳生,以及烛火,和窗外呼啸的风。

  许久,康朝忽然问:

  “柳生様,你觉得,父亲为何让我来三韩?”

  柳生沉默。这不是能轻易回答的问题。

  “因为我是嫡子?因为母亲是浅野雪绪?因为关东那些豪族需要看到一个继承人?”康朝自问自答,声音很轻,“也许都是。但我觉得,父亲最想让我明白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柳生。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他想让我明白,这天下,不是等来的,是抢来的。不是求来的,是打下来的。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拿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呼啸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他望着北方,望着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正在发生着某种他尚不能完全理解的变化的土地。

  “萨尔浒本该在五天前就结束。杜松该死了,马林该死了,刘綎该死了,李如柏该逃了。大明四十七万大军,该灰飞烟灭了。”

  他顿了顿。

  “可现在,他们还活着。还在打。为什么?”

  柳生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因为那些债券,因为那些将战争变成生意的商人,因为那个将一切都变成生意的父亲。但他不能说。

  “因为有人不想让它结束。”康朝替他说了,“父亲不想,买债券的那些人不想,杜松不想,甚至杨镐、万历皇帝,可能都不想。他们都想让这场仗打得更久,打得更‘值’。”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漆黑的夜,面朝广间里跳动的烛光。

  “可我不想等。我不想等他们打完,不想等他们分出胜负,不想等父亲安排好一切,然后告诉我:康朝,该你了。”

  他走回主位,坐下,手按在膝上那卷朱印状上。

  “我要在父亲安排好的棋局里,走出我自己的棋。我要在所有人都觉得该等的时候,动。我要在所有人都觉得该静的时候,出声。”

  他看着柳生,眼神锐利如刀。

  “柳生様,你懂吗?”

  柳生新左卫门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夜风很冷,带着鸭绿江对岸的、血与火的气味。

  “臣,”他俯身,额头触地,“明白了。”

  他明白了。康朝要的,不是“联明灭金”,也不是“援金灭明”。他要的,是在这场两个巨人都已筋疲力尽的死斗中,插进一把刀。

  一把属于羽柴康朝的刀。

  窗外,夜色如墨。但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般的白。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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