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黑扯木与赫图阿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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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扯木的城墙是灰褐色的,历经十八年关外风雪的夯土墙,在暮色中像一道沉默的脊梁,冰冷地硌在阿敏的手心。他死死攥着一块墙砖,指节发白,目光钉在东南方那片吞噬天空的暗红上。那不是晚霞,是吞噬一切的、带着焦糊气味的地狱之火——从赫图阿拉方向烧起来的。

  “哈……哈哈哈!”

  一阵嘶哑、癫狂的笑声在他身侧炸开。金台吉猛地扑到垛口,几乎要将半个身子探出去,他指着那片红光,笑得眼泪都迸了出来:“烧!烧得好!努尔哈赤!你这背信弃义、残杀姻亲的豺狼!你强占我叶赫的城,将我妹妹(孟古哲哲)娶过去又让她在异乡郁郁而终!我兄长纳林布禄败于你手,忧愤吐血而亡!我堂兄更是被你的人活活劈成两半!长生天有眼!你也有今天!你的老巢,你的神庙,你的女人,现在都在火里!烧!烧个干干净净!”

  他猛地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把淬毒的钩子,死死钩住阿敏:“阿敏!舒尔哈齐的好儿子!你看看!看看你那位‘英明神武’的伯父,如今是什么光景!你是不是忘了,你父亲舒尔哈齐,建州右卫名正言顺的都督,是怎么被你伯父逼走,孤零零死在京城的?!你现在还像条等着骨头的狗,盼着他赏你点残羹冷炙吗?!”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凿在阿敏的耳膜和心口。他脸色铁青,猛地拔刀,寒光直指金台吉的咽喉:“你找死!”

  “阿敏。”一个平静得没有波澜的声音响起,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即将爆裂的火星。

  阿尔通阿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他没有看那冲天的火光,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阿敏身后的两名镶蓝旗亲兵退后。他站在弟弟与金台吉之间,身影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像一座沉稳的山。他是这里的主人,舒尔哈齐的长子,被大明认可的建州右卫都督继承人。他不需要像阿敏那样急切,也不需要像金台吉那样癫狂。

  “金台吉贝勒,”阿尔通阿的声音不高,却让狂笑的金台吉瞬间收了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黑扯木城,还轮不到外人教我兄弟做事。”他目光扫过金台吉,又掠过一旁面色惨白、望着火光浑身发抖的布占泰,“你的仇,布占泰贝勒的牵挂,我都知晓。但现在,闭嘴看着。”

  布占泰被这目光一扫,哆嗦了一下,望向东南方的眼中满是痛楚与恐惧。那火光里,有他乌拉部最后的血脉,有他那位身世飘零、被掳至赫图阿拉的侄孙女(乌拉那拉氏)。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垂下头。

  阿尔通阿这才转向自己的弟弟阿敏,目光落在他那因愤怒和某种隐秘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刀尖上:“把刀收起来。在这里杀人,解决不了赫图阿拉的火。”

  阿敏胸口剧烈起伏,瞪着金台吉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但最终还是咬着牙,缓缓将刀收回鞘中。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迫:“大哥!你看到了!大汗……伯父那里定然出了大纰漏!刘綎竟敢分兵直捣赫图阿拉!这是千载良机!此刻正好杀了此二贼,以其首级为信,你我即刻点齐黑扯木兵马,奔袭明军侧后,与大汗前后夹击!此乃不世之功!镶蓝旗……”

  “镶蓝旗如何?”阿尔通阿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让阿敏的话卡在喉咙里,“镶蓝旗是你阿玛的旗,是我的旗。我是否重归八旗,如何重归,何时重归……”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南方的火焰,声音低了一分,却重了千斤,“得由我自己说了算,不是靠任何人的首级,更不是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抬起手,指向那片映红半边天的火光,缓缓道:“我阿玛教过我一句话:自家的房子着了火,得先看清,火是从外边被风吹进来的,还是从里头自己点的灯芯倒了的。”

  阿敏瞳孔一缩:“大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阿尔通阿收回手,负在身后,转过身,背对着那令人心悸的红光,面对着城墙内黑扯木点点亮起的灯火,以及灯火下隐约可闻的、属于他阿尔通阿部众的喧嚣声,“赫图阿拉的火,烧得蹊跷。大汗用兵如神,杜松一路更是被其视为砧上鱼肉。刘綎如何能、如何敢分兵奇袭?此其一。”

  “其二,”他看向阿敏,目光深邃,“我答应过杨镐经略,愿听朝廷调遣。我也答应过你,若杜松兵败,大汗胜势明朗,我自会出兵,以全同族之谊,共击明军。可如今,杜松败了吗?大汗的胜势,明朗了吗?”

  阿敏语塞。前线最新的战报尚未传来,赫图阿拉的火光,是捷报,还是噩耗的先声?无人知晓。

  “其三,”阿尔通阿的声音更冷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大汗让你来,是催我出兵,是让我用金台吉和布占泰的人头做投名状。可我若现在杀了他们,提头去见,万一……赫图阿拉真的不保,或是大汗前线有失,我阿尔通阿,还有我这黑扯木上下八千部众,退路何在?杨镐那里,如何交代?大明朝的敕书、赏赐,还要不要?”

  “所以你就在这儿干看着?!”阿敏终于忍不住低吼出来,额上青筋跳动,“那是赫图阿拉!是大汗的根本!是……是我们爱新觉罗的基业!”

  “爱新觉罗的基业?”阿尔通阿忽然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近乎残酷的、没有温度的笑,“阿敏,别忘了,十八年前,赫图阿拉是谁的基业?是我阿玛,舒尔哈齐的!是大明亲封的建州右卫都督的!后来,又是谁占了的?”

  阿敏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半步,再也说不出一个字。金台吉在一旁发出“嗬嗬”的怪笑,充满了快意。

  阿尔通阿不再看他,转向一直沉默立在阴影中的另外两人——常书和纳齐布。这二位,是他父亲留下的老臣,是他的肱骨,也是黑扯木真正的支柱。

  “常书,纳齐布。”

  “奴才在。”两人踏前一步,躬身应道,声音沉稳。

  “加派三倍探马,不惜代价,必须探明两件事。”阿尔通阿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第一,赫图阿拉确切情形,谁在攻城,兵力多少,汗宫安危。第二,浑河主战场,杜松与大汗的战况,我要知道谁胜谁负,确切消息!”

  “嗻!”两人毫不犹豫,转身便去布置。

  阿尔通阿这才重新看向面如死灰的阿敏,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更重的分量:“阿敏,我的弟弟。不是哥哥不信你,也不是我不顾同族之情。但我是黑扯木之主,是这八千部众的依靠。我得为他们,也为我自己的项上人头负责。大汗若胜,一切好说,金台吉、布占泰的人头,我亲自奉上,黑扯木兵马,也随时可为你先锋。但若……”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比赫图阿拉的火焰更灼人。

  “万幸……”他极低地叹息一声,微不可闻,目光扫过被亲兵隐隐控制住的金台吉和布占泰,“万幸,我还留着他们俩的脑袋。”

  阿敏浑身冰冷,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他的大哥,从来就不是可以轻易用“忠义”或“亲情”绑架的人。阿尔通阿是那个在父亲被逼走后,独自撑起建州右卫残局,在努尔哈赤与大明之间如履薄冰走了十八年的人。他看得比谁都清楚,也……狠得下心。

  “报——!”

  就在这时,一名哨探连滚爬爬上城头,气喘吁吁,脸上混杂着烟灰与惊惶:“禀主子!西、西边来了一小队人马,打着……打着正白旗的认旗!是费英东额真的旗号!已到城下一里!”

  费英东?努尔哈赤最信赖的猛将,五大臣之一!他此刻不在浑河战场,来黑扯木做什么?

  阿敏精神猛地一振,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看向阿尔通阿。

  阿尔通阿眼中锐光一闪,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变化,只沉声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带费英东额真,直接来此见我。”

  很快,沉重的城门发出“嘎吱”声响,打开一道缝隙。一小队风尘仆仆、血染征袍的正白旗骑兵疾驰而入,当先一人,正是费英东。他甲胄上满是刀箭痕迹,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但下马登城的步伐依旧虎虎生风。

  “阿尔通阿贝勒!阿敏贝勒!”费英东抱拳,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汗有令!”

  他目光如电,扫过城头诸人,在金台吉和布占泰身上略一停留,寒意森然,最终钉在阿尔通阿脸上,一字一句,如同掷出铁锥:

  “大汗口谕:阿尔通阿,金台吉、布占泰二贼首级,便是你入我八旗之凭证!明日此时,我要见到此二贼头颅高悬于赫图阿拉城头!即刻发兵,与阿敏合击刘綎侧后,不得有误!”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暮色笼罩的城头。

  金台吉和布占泰面色瞬间惨白如纸。阿敏猛地看向阿尔通阿,眼神复杂,有催促,有恳求,也有一丝终于等到明确指令的如释重负。

  阿尔通阿静静地站着,听着远处赫图阿拉方向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喊杀声的呜咽,又看看眼前杀气腾腾、代表努尔哈赤最后通牒的费英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一人身上。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费英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扶在冰冷垛口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微微泛出青白色。

  城墙下,黑扯木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次第亮起,那是他的城,他的部众,他十八年小心翼翼维持的、脆弱的独立。

  城墙外,是吞噬一切的烽火,是步步紧逼的军令,是血脉与生存的残酷抉择。

  良久,阿尔通阿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夜色:

  “费英东额真,一路辛苦。还请稍歇,此事……容我斟酌。”

  与此同时,赫图阿拉,汗宫。

  炭盆烧得通红,可殿里还是冷,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不是天冷,是心冷。

  阿巴亥坐在虎皮椅上,手按着扶手,手指掐得发白。她身上穿着锦袍,是努尔哈赤去年赏的江南缎子,绣着金线凤凰,可这会儿穿在身上,像块冰,从外头一直凉到里头。

  下头站着十几个人。有各旗留守的章京、额真,有管粮的、管兵的、管城的,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她。殿里静得吓人,只有炭火爆开的“噼啪”声,偶尔一声,像心跳。

  “说啊。”阿巴亥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都哑巴了?”

  没人吭声。

  “粮仓的火,扑灭了么?”

  管粮的章京哆嗦了一下,往前挪了半步,头埋得更低:“回、回大福晋,扑、扑灭了,可……可烧了三成,剩下的粮,满打满算,够全城人吃……吃五天。”

  “五天。”阿巴亥重复,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火药库呢?”

  “火药库没事,守得严,明狗没摸过去。”管城的额真赶紧说。

  “人。”阿巴亥抬起眼,扫过下头一张张脸,“能战的人,还有多少?”

  几个章京互相看看。最后,一个两红旗的老额真站出来,他是代善留下的人,叫鄂硕,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说话时疤一抽一抽的。

  “能拉弓的,能提刀的,加起来一千二。”鄂硕声音粗粝,像砂纸磨石头,“里头还有三百是上回打乌拉时伤的,没好利索。真能打的,不到九百。”

  九百。

  阿巴亥闭了闭眼。外头刘綎有多少人?探马说,至少六千。六千对九百。这城,怎么守?

  “大福晋。”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不高,但尖,像根针,扎进这潭死水里。

  阿巴亥睁开眼。殿门口,衮代扶着个婢女的手,慢慢走进来。她穿着素色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扑了粉,可扑得再厚,也盖不住眼底那层青黑。她比阿巴亥大十岁,可这会儿看着,像大二十岁。

  “衮代福晋。”阿巴亥没起身,只点了点头。

  衮代走到殿中,也不看那些章京,只盯着阿巴亥,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听说,粮只够五天。”

  “是。”

  “我还听说,能战的兵,不到一千。”

  “是。”

  “那这城,还守什么?”衮代笑了,笑声干巴巴的,像枯叶子在风里搓,“五天之后,粮尽了,人饿了,还能拿什么守?拿你这身锦袍?拿我这项上人头?”

  殿里更静了。几个章京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怀里。

  阿巴亥手按在扶手上,指节发白:“衮代福晋的意思,是开城,降了?”

  “降?”衮代又笑,“降了,刘綎就能放过咱们?他是明将,咱们是建州的大福晋、福晋,是努尔哈赤的女人。降了,是活着,可活着干嘛?送到北京城,给万历皇帝跳舞?还是送到教坊司,给那些汉人官儿……”

  “够了。”阿巴亥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殿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衮代收了笑,盯着阿巴亥,眼神像两把锥子。

  “那大福晋说,怎么着?”她问,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守,守不住。降,降不得。等死?”

  阿巴亥深吸一口气。胸口那点气,吸进去,是凉的,吐出来,是热的,可热也热不到哪儿去,出了口就成了白雾,散了。

  “派人出去。”她说,声音稳了些,“派人出去,找老汗,报信,求援。”

  殿里“嗡”一声,像炸了锅。

  “求援?怎么求?外头围着上万明狗,派谁去?去送死?”

  “就算出去了,老汗在浑河,隔着几百里,等援军来了,咱们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再说了,老汗那边也打着呢,抽得出兵么?”

  一片吵嚷。鄂硕没吵,只皱着眉,疤一抽一抽。衮代也没吵,只看着阿巴亥,眼神冷冷的,像看个傻子。

  等吵声稍歇,阿巴亥才开口,声音提了提,压过那些杂音: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试?”衮代嗤笑,“拿谁的命试?你的?我的?还是……”她目光扫过殿里那些章京,“他们的?”

  章京们都不吭声了。

  阿巴亥站起身。她个子高,站起来,比衮代高半个头。锦袍的下摆扫过虎皮椅,发出“窸窣”的响。

  “拿我儿子的命试。”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殿里砸。

  衮代愣住了。

  “阿济格。”阿巴亥转身,看向殿侧。那儿站着三个孩子,大的十四,小的七岁,都穿着甲,不合身,空落落的,可腰杆挺得笔直。

  最大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单膝跪下:“额娘。”

  是阿济格。十四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可眼神像狼,亮的,狠的。

  “你带三十人,趁夜出城,往西走,绕道,去浑河,找你阿玛。”阿巴亥看着他,一字一句,“告诉他,家里着火了,让他赶紧回来救。”

  阿济格眼睛更亮了,重重点头:“嗻!”

  “不行!”衮代尖叫起来,“他才十四!还是个孩子!你让他去送死?!”

  “十四,不小了。”阿巴亥没看她,只盯着阿济格,“他阿玛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带着十三副甲起兵了。他哥哥褚英十四岁的时候,已经砍过尼堪外兰的脑袋了。爱新觉罗家的男人,没有孩子。”

  “可外头是刘綎!是上万明狗!他出得去么?!”衮代扑过来,抓住阿巴亥的袖子,手在抖,“你这是让他去死!你是他额娘!你怎么忍心!”

  阿巴亥甩开她,力道不大,但衮代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我是他额娘,所以我得让他去。”阿巴亥声音在抖,可腰杆挺得笔直,“他不去,这城里所有人都得死。他去了,也许死,也许活。可只要他活下来,找到他阿玛,咱们就都能活。”

  她转回身,看着殿里那些章京,那些额真,那些低着头、不敢看她的人:

  “你们谁有更好的法子?说出来。说不出来,就照我说的办。”

  没人说话。

  衮代靠着柱子,喘着气,眼睛瞪着阿巴亥,像要瞪出血来。

  “鄂硕。”阿阿亥不再看她,转向那个两红旗的老额真。

  “在。”

  “你挑三十个人,要最好的马,最硬的弓,最不要命的。”阿巴亥说,“跟阿济格出去。他活,你们活。他死,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鄂硕单膝跪下,甲叶子哗啦一响:“嗻!”

  “等等。”衮代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哑下去,“让多尔衮去。”

  殿里静了一瞬。

  阿巴亥猛地转头,盯着她。

  “阿济格莽,像他阿玛,勇是勇,可不懂变通。”衮代站直了,理了理袖子,脸上那点激动没了,只剩下一片冷,冷得像外头的雪,“让他去,是送死。多尔衮……”她看向那个站在阿济格身后的孩子,七岁,瘦瘦小小的,可眼睛亮,亮得沉,像两口深井,“多尔衮聪明。七岁,是小,可正因着小,明狗才不防。让他去,活的机会大。”

  阿巴亥没说话。她看着多尔衮。孩子也看着她,不躲不闪,安安静静。

  “额娘,我去。”阿济格抢着说,脸涨得通红,“我比多尔衮大,我力气比他大,我弓马比他好,我去!”

  “你去你就是送死!”衮代厉喝,“你当外头是围猎呢?是过家家呢?那是刘綎!是打了四十年仗的刘綎!你那点弓马,够他砍几刀?”

  阿济格还要争,阿巴亥抬手,止住了他。

  她看着多尔衮,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孩子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

  “怕不怕?”她问,声音很轻。

  多尔衮摇摇头。

  “外头黑,路远,有狼,有明狗,还可能迷路,可能冻死,可能饿死。”阿巴亥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孩子脸上冰凉,没一点热乎气,“可能找不到你阿玛,可能死在外头,连尸首都找不着。怕不怕?”

  多尔衮还是摇头,然后,开口,声音嫩,但稳:“不怕。”

  阿巴亥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怕眼泪掉出来。她伸手,把孩子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很紧。

  “那就你去。”她在他耳边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额娘在这儿等你。等你阿玛回来,等你回来。”

  多尔衮在她怀里点头,小脑袋蹭着她的肩膀。

  阿巴亥松开他,站起身,脸上那点软,那点热,一瞬间全没了,又成了那个大福晋,那个努尔哈赤的女人。

  “鄂硕,你带三十人,护着多尔衮,从西门走。阿济格……”她顿了顿,“阿济格从东门走,带十个人,动静闹大点,怎么大怎么闹。”

  鄂硕愣了:“大福晋,这是……”

  “声东击西。”阿巴亥吐出四个字,像吐出四块冰,“阿济格是幌子,是去送死的。多尔衮,才是那个报信的。”

  殿里死一样的静。

  衮代看着阿巴亥,眼神复杂,像看个陌生人。

  阿济格猛地抬头,看着额娘,眼睛瞪得溜圆,里头有不信,有委屈,有愤怒,最后,全烧成了火。

  “额娘!你让我去当幌子?!去送死?!”

  “是。”阿巴亥看着他,脸上没表情,“你去,多尔衮才能活。你去,这城里的人才能活。”

  阿济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看着额娘那张脸,看着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忽然觉得,额娘好陌生,陌生得像个从没见过的人。

  “我……我不去!”他吼,吼声带着哭腔,“要死死一块!我不当幌子!我不……”

  “由不得你。”阿巴亥打断他,声音提起来,像鞭子,抽在殿里每个人心上,“鄂硕,带他下去,准备。一更天,东门先动。二更天,西门再动。”

  鄂硕看看阿济格,看看阿巴亥,最后,低下头:“嗻。”

  他起身,走到阿济格面前,伸手去拉他。阿济格甩开他,眼睛瞪着阿巴亥,瞪着多尔衮,瞪着殿里每一个人,然后,转身,冲了出去。

  脚步声“咚咚”响,远了。

  阿巴亥站在原地,没动。衮代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了她一会儿,低声说:

  “他会恨你。”

  “恨就恨吧。”阿巴亥说,声音飘忽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恨我,总比死了强。”

  “可你让他去,就是让他死。”

  “那也得去。”阿巴亥转过头,看着衮代,眼里那点飘忽没了,只剩下冷,冷得扎人,“我是他额娘,可我更是这赫图阿拉的大福晋。这城里,不止他一个儿子,不止我一个女人。上千口人,等着活。活路就一条,得有人去蹚,有人去踩,有人去死。”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叹息:

  “要恨,就恨他生在爱新觉罗家。恨他阿玛,是努尔哈赤。”

  一更天,东门开了道缝。

  阿济格冲出去,带着十个人,十匹马,马蹄包了布,可跑起来,还是有声,在雪地里闷闷的响。他们没打火把,可月亮出来了,惨白惨白的月光照在雪上,照在他们身上,像照着一群鬼。

  城头上,阿巴亥站着,看着。衮代站在她身边,也看着。

  “他会死。”衮代说。

  阿巴亥没说话。

  远处,忽然起了火把,起了人声,起了马嘶。明军的营地里,像炸了窝,无数人影从帐篷里冲出来,往东边追。

  “看,上钩了。”衮代冷笑。

  阿巴亥还是没说话。她看着东边,看着那片火光,那片喧哗,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下了城头。

  二更天,西门开了道缝,更小的一道缝。

  多尔衮钻出去,带着鄂硕,带着三十个人,三十匹马。马嘴衔枚,蹄子用厚厚的毡子裹了,踩在雪上,一点声没有。人伏在马背上,贴着马脖子,像长在马身上。

  鄂硕在前头,手里攥着刀,攥得指节发白。他回头,看了眼多尔衮。孩子也伏在马背上,小脸绷得紧紧的,可眼睛亮,亮得像两团火,烧在雪夜里。

  “走。”鄂硕说,声音压得极低。

  马动起来,像一群影子,滑进夜色里,滑进雪里,没了。

  城头上,阿巴亥又上来了。她没看东边,只看西边,看那片黑,那片静,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蹲下身,手撑着墙砖,肩膀开始抖,开始颤,开始抽。

  衮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抖,看着她颤,看着她抽,没动,也没说话。

  她知道,阿巴亥在哭。可没声,一点声没有,只有肩膀在抖,在颤,在抽,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哭了一会儿,阿巴亥站起来,脸上干干净净,没泪,没痕,只有眼睛有点红。她转过身,看着衮代,看了会儿,说:

  “我是不是个狠心的额娘?”

  衮代没答,只问:“你后悔了?”

  “后悔。”阿巴亥说,声音很平,“可再来一回,我还这么干。”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因为我是他额娘。”

  刘綎没睡。

  他坐在火堆旁,火堆烧得不旺,噼噼啪啪的,映着他一张脸,半明半暗。手里攥着个东西,是个铜的腰牌,上头刻着字,女真字,他看不懂,可摸得出来,是个“汗”字。

  是刚才那小子身上摸出来的。那小子,十四岁,叫阿济格,努尔哈赤的儿子。

  刘招孙蹲在对面,用树枝拨着火,火星子蹦起来,又落下去。

  “大帅,那小子……怎么处置?”

  刘綎没说话。他把腰牌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铜片子硌着手,生疼。

  刚才那一仗,打得快,结束得也快。十个人,十匹马,不要命地往外冲,他派了三百人去围,还是跑了三个,抓了七个。那小子是最猛的,砍翻了他两个人,最后是绊马索绊倒的,人摔出去,马压在身上,折了腿,才被按住。

  按住了还不服,瞪着眼,咬着牙,骂,用女真话骂,他听不懂,可知道是骂人。

  是个狼崽子。刘綎想,跟努尔哈赤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狼崽子。

  “大帅,”刘招孙又说,“那小子说,他是努尔哈赤的儿子,是大福晋阿巴亥生的。咱们……咱们是不是抓了条大鱼?”

  大鱼。刘綎看着火。是啊,大鱼。努尔哈赤的儿子,活捉了,押回北京,献俘阙下,那是多大的功劳?皇上得赏,部议得赏,兵部得赏,那些买了债券的商贾,更得赏。

  股价得涨,涨到天上去。

  可……

  刘綎抬起头,看着远处。远处,赫图阿拉的城墙黑黢黢的,像个趴着的巨兽,在雪夜里喘气。城头上,有火把,有兵,有人在走动。

  他在想,那小子冲出来的时候,喊的是什么?不是骂人,是喊人,喊一个名字,喊“多尔衮”。

  多尔衮是谁?也是努尔哈赤的儿子?也在这城里?

  那为什么只出来一个阿济格?为什么是东门?为什么闹出这么大动静?

  声东击西。

  刘綎脑子里闪过这四个字,像道闪电,劈开了黑。

  “招孙。”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在。”

  “派一队人,往西,沿着城墙根,搜。搜仔细了,雪地里,脚印,马蹄印,一点痕迹都别放过。”

  刘招孙愣了:“大帅,西边……西边是山,没路啊。”

  “没路才要走。”刘綎站起身,腰牌攥在手里,攥得更紧,“有路的,是幌子。没路的,才是正主。”

  刘招孙懂了,脸色一变,站起身:“我亲自去!”

  “不。”刘綎按住他,“你留在这儿,看着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看着我,别让我心软。”

  刘招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重重点头。

  刘綎转过身,看着火。火苗跳着,跳着,跳成一张脸,一张孩子的脸,十四岁,瞪着眼,咬着牙,不服,不屈,不怕。

  狼崽子。

  他闭上眼,手心里,铜牌子硌得慌,硌得心里也慌。

  他知道,他放走了一条鱼。一条可能比阿济格更大的鱼。

  可他不能不撒网。不撒网,怎么知道,这黑黢黢的水里,到底藏着多少鱼?

  多尔衮趴在马背上,趴得很低,低得脸贴着马脖子,能闻到马汗味,能听到马的心跳,咚,咚,咚,敲在耳朵里。

  风在耳边刮,刮得脸生疼,像刀子割。雪沫子往嘴里灌,往鼻子里灌,呛得他想咳嗽,可不敢咳,咬着牙,憋着,憋得眼泪都出来了。

  鄂硕在前头,马跑得飞快,像箭,射进黑夜里。后头三十个人,三十匹马,跟着,蹄子包了毡子,踩在雪上,闷闷的响,像打鼓。

  跑,一直跑,往西跑。额娘说,往西,绕过山,有条小河,河边有片林子,林子里有条小路,小路通浑河,通阿玛那儿。

  额娘说,阿玛在浑河,在打仗,打大仗。找到了阿玛,告诉阿玛,家里着火了,赶紧回来救。

  额娘说,多尔衮,别怕,额娘在这儿等你。

  多尔衮咬着牙,憋着泪。他不怕。他是爱新觉罗家的男人,是努尔哈赤的儿子,他不怕。

  可眼泪还是往外涌,热乎乎的,流出来,就冻在脸上,冻成冰溜子。

  他想哥哥。哥哥从东门走的,带着十个人,十匹马,闹出好大动静。明狗都去追哥哥了,他们才从西门溜出来,溜得悄无声息,像一群鬼。

  哥哥会死么?

  多尔衮不知道。他只知道,哥哥是幌子,是去送死的。额娘说的,声东击西。哥哥是东,他是西。

  额娘好狠。可额娘抱着他的时候,手在抖,在颤,抱得好紧,好紧,像要把他勒进身子里。

  额娘也哭了吧?他听见了,听见额娘在哭,没声,可肩膀在抖,在颤,在抽。

  马忽然一个趔趄,多尔衮往前一冲,差点摔下去。鄂硕勒住马,回头,低声问:

  “没事吧?”

  多尔衮摇头,摇得很用力。

  鄂硕看了他一眼,眼神沉沉的,像夜色。然后,他抬手,指前头:

  “到了,小河。”

  多尔衮抬头看。前头,果然有条河,冻住了,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光,白晃晃的,像条死了的蛇。河那边,是片林子,黑压压的,像座山。

  “下马,走过去。”鄂硕说,“冰滑,马走不了。”

  三十个人,下了马,牵着,踩着冰,一步一步往前挪。冰是真的滑,人走不稳,马也走不稳,蹄子打滑,喷着白气,呼哧呼哧的。

  多尔衮走得小心,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走下一步。他七岁,个子小,腿短,可走得稳,比有些大人还稳。

  走到河中间,鄂硕忽然停下,抬手,握住了刀柄。

  “有人。”他说,声音压得极低。

  多尔衮心里一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河对岸,林子里,有火光,一闪,一闪,像鬼火。

  是明狗?是巡哨的?

  “散开!”鄂硕低喝。

  三十个人,三十匹马,瞬间散开,伏在冰面上,伏在雪堆后,伏在河岸的阴影里。没人说话,没人动,只有风在刮,刮得林子呜呜响,像哭。

  火光近了。不是一支,是好多支,连成一片,像条火龙,从林子里钻出来,钻到河边,停住。

  火龙前面,站着个人,骑着马,穿着甲,提着刀。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脸,方脸,浓眉,眼窝深,像鹰。

  刘綎。

  多尔衮认得这张脸。刚才在城头上,额娘指给他看过,说,那就是刘綎,是明狗的大帅,是来杀咱们的人。

  他怎么在这儿?他怎么知道我们会走这儿?

  多尔衮脑子里嗡嗡响,像有群蜂在飞。他看鄂硕,鄂硕也看他,眼神撞在一起,撞出一片白。

  跑不掉了。

  火龙散开,散成一个圈,把他们围在中间。明狗从林子里出来,从河岸上下来,从四面围过来,围成一个圈,铁桶似的。

  刘綎没动,还骑在马上,还提着刀,还看着他们,看着,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像破锣,哑的,涩的:

  “哪个是多尔衮?”

  没人说话。三十个人,三十双眼睛,都看着鄂硕。

  鄂硕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拍了拍甲,然后,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冰面中间,走到月光底下。

  “我。”他说,声音粗,像磨刀石在磨刀。

  刘綎看着他,看了会儿,笑了,笑声像乌鸦叫:

  “毛崽子。”

  鄂硕也笑了,笑出一口白牙:

  “我就是多尔衮。爱新觉罗·多尔衮,努尔哈赤的儿子,阿巴亥生的。如假包换。”

  刘綎不笑了。他盯着鄂硕,盯着,盯着,盯得鄂硕心里发毛,可脸上还撑着,撑着笑,撑着那口白牙。

  然后,刘綎抬手,指了指鄂硕身后,指了指那个伏在雪堆后的小小身影:

  “他,才是多尔衮。”

  多尔衮脑子里“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了。他看见,所有的明狗,所有的刀,所有的眼睛,都转过来,转过来,看着他。

  他看见,鄂硕猛地转身,扑过来,扑到他身前,张开手,像只老母鸡,把他护在身后。

  他看见,刘綎举起了刀,刀在月光下,亮得晃眼。

  他听见,鄂硕在吼,吼声像打雷:

  “跑!多尔衮!跑!”

  然后,是马蹄声,是刀砍进肉里的声音,是人倒下的声音,是血喷出来的声音,是雪被染红的声音。

  多尔衮没跑。他站起来,站在雪堆上,站在月光下,站在鄂硕身后,站在三十个死人中间。

  他看着刘綎,看着那个方脸浓眉的明狗大帅,看着那把亮得晃眼的刀。

  然后,他开口,声音嫩,但稳,稳得像冰河下的石头:

  “我是多尔衮。努尔哈赤是我阿玛,阿巴亥是我额娘。你要杀,就杀我。放了他们。”

  刘綎没说话。他盯着多尔衮,盯着这个七岁的孩子,盯着这张脸,这张像极了阿济格、又比阿济格多了点什么的脸。

  多了点什么呢?刘綎想。是狠?是稳?是那种……不像个孩子的眼神?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刀。

  “绑了。”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明狗围上来,绳子套上来,套在鄂硕身上,套在那三十个人身上,套在多尔衮身上。

  多尔衮没动,任他们绑,绑得紧紧的,勒进肉里。他看着刘綎,看着,看着,然后,问:

  “我哥呢?”

  刘綎没答,只挥了挥手。

  明狗押着他们,往东走,往赫图阿拉走。多尔衮被推着,踉踉跄跄地走,边走,边回头,看西边,看那片林子,看那条河,看那条没走完的路。

  额娘。他在心里喊,声音很大,大得像打雷。

  额娘,我出不去了。

  额娘,我见不着阿玛了。

  额娘,我……

  他咬住嘴唇,咬得出血,血是咸的,是腥的,是热的。

  他不哭。他是爱新觉罗家的男人,是努尔哈赤的儿子,他不哭。

  可眼泪还是往外涌,热乎乎的,流出来,就冻在脸上,冻成冰溜子,一根,一根,像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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