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六月十三，天还没亮，整个渔村就醒了过来。曹大林推开院门时，看见海岬上已经人影幢幢，无数盏马灯在晨雾中明明灭灭，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曹德海今天格外郑重，把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熨得平平整整，连风纪扣都扣得一丝不苟。老人站在镜前反复整理衣领，忽然转头问儿子：你看爹这样...像不像个正经人？
爹一直都很正经。曹大林帮父亲抚平后襟的褶皱。
春桃给小守山换上了红肚兜，又在孩子手腕系了五彩丝线。铁蛋娘特意送来一双虎头鞋，鞋底绣着二字。俺婆婆传下来的，她压低声音，穿过这鞋的孩子，龙王爷都不收。
刘二愣子天没亮就跑去码头帮忙，回来时满头大汗，怀里抱着个扎彩的船模。陈老大让抱去的，他兴奋得满脸放光，说这玩意儿能通天意！
祭海坛设在海岬最高处。三张八仙桌拼成供案，铺着崭新的红布。正中供着龙王牌位，左右分别是妈祖和海神娘娘。供品摆得满满当当：整猪整羊，五谷杂粮，最醒目的是曹家贡献的野猪头——獠牙上还系着红绸。
老支书作为司仪，穿着罕见的黑色中山装，胸前别着毛主席像章。他仔细检查每样供品，走到野猪头前时突然停下：这猪头...怎么少颗牙？
曹德海老脸一红：昨晚上...让守山抱着玩，给磕掉了。
众人哄笑，紧张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吉时到，锣鼓齐鸣。十二个精壮汉子抬起龙王轿，开始绕村巡游。曹大林被安排在抬轿队伍里，刘二愣子举着风调雨顺的旗幡跟在后面。经过曹家新宅时，春桃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小守山被锣鼓声惊得直往母亲怀里钻。
巡游队伍来到海边，潮水正好涨到最高点。老支书点燃三炷高香，烟雾在海风中笔直上升。好兆头！人群发出欢呼。
接着是献祭仪式。陈老大代表渔民献上刚捕捞的——一条金鳞大鲤鱼，一只锦绣龙虾，一盆活蹦乱跳的对虾。曹德海作为客居渔村的山民代表，献上的是山里的——野山参、灵芝、鹿茸。
最激动人心的是放生环节。铁蛋和几个年轻人抬来大木盆，里面游着条罕见的蓝色石斑鱼。这是海神娘娘的坐骑，老支书郑重宣布，今日放归，保佑咱渔村太平！
曹大林和刘二愣子抬起木盆走向深水。石斑鱼入海时激起浪花，在空中划出一道彩虹。吉兆！吉兆啊！老人们纷纷跪拜。
祭祀的高潮是唱祭海谣。全村人面向大海跪成一片，在老支书的领唱下，古老的谣曲在海天间回荡：
一敬龙王翻金浪哟——
献上三牲与五谷！
二敬妈祖保平安哟——
香火绵延万家福！
三敬海神赐鱼虾哟——
千帆归来满舱铺！
四敬风婆送帆归哟——
子子孙孙不受苦！
曹德海虽然不懂当地方言，却也跟着节奏叩拜。老人跪得笔直，每次俯身时，中山装的后襟都会掀起小小的波浪。
祭祀结束后是全村宴席。几十张桌子沿着海滩排开，男女分席而坐。曹大林被安排在主桌，左边是老支书，右边是陈老大。酒过三巡，老支书突然举杯：这杯敬曹老哥！要不是您看出暗流，咱渔场就保不住了！
曹德海慌忙站起，酒杯抖得洒出半杯：应该的...应该的...
宴席持续到日落。微醺的曹德海拉着陈老大来到礁石上，两个老人面对满潮的海水，竟不约而同唱起各自的歌谣。陈老大唱的是渔歌，曹德海哼的是山猎调，不同的旋律在海风中奇妙地交融。
夜深了，曹大林在供桌上发现件趣事——野猪头前堆的供品特别多。铁蛋悄悄告诉他：大伙儿说，山神爷比龙王实在。
回到家中，曹德海却毫无睡意。老人把祭海用的红布条系在院里的石榴树上，又往树根浇了三杯酒。
爹，这是做什么？
山神海神都得敬。老人望着月色下的大海，你娘要是能看见...
话没说完，但曹大林懂得。他看见父亲悄悄抹了下眼角，那动作快得像海鸟掠过水面。
第二天清晨，曹大林在航海日志上发现新画——幅海祭图。画功稚拙，却把每个人的神态都抓得精准。在跪拜的人群角落里，有个穿中山装的老人特别显眼，他跪得比别人都直，像棵扎根礁石的老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