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三月二十五,谷雨刚过,长白山深处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了黑油油的腐殖土。草北屯后山那片老林子,去年秋天的落叶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天还没亮透,曹大林就把猎犬“黑豹”从窝里牵了出来。这条狗是曹德海养了八年的老猎犬,毛色纯黑,只在胸口有撮白毛,像戴了条银项链。黑豹已经不算年轻了,但眼神依旧锐利,鼻子依旧灵敏,是草北屯猎犬里的头狗。
“老伙计,今儿个看你的了。”曹大林蹲下身,给黑豹戴上皮项圈。项圈上拴着个铜铃铛,跑起来叮当作响——这是为了在密林里追踪时,人能知道狗的位置。
院子里,吴炮手正在检查另外三条狗。两条是黑豹的崽子,都三岁了,一条叫“大黑”,一条叫“二黑”,是帮狗,负责缠斗。还有一条是今年刚满一岁的小狗,黄毛,叫“虎子”,第一次跟围,兴奋得在院子里直打转。
“虎子,消停点!”吴炮手拍了下小狗的脑袋,“今儿个可不是闹着玩的。”
虎子“呜呜”两声,老实了,但尾巴还在使劲摇。
曲小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布袋:“吴叔,我弄了点海鱼干,磨成粉了,掺在狗食里,狗吃了有劲儿。”
“海鱼干?”吴炮手接过布袋闻了闻,一股子腥味,“这玩意儿狗能吃?”
“能,渔村的狗都吃这个。”曲小梅蹲下,抓了一小把鱼粉,掺进狗食盆里。三条狗立刻围过来,埋头猛吃。
“嘿,还真吃。”吴炮手笑了,“小梅啊,你这脑袋瓜里净是新点子。”
正说着,刘二愣子、赵铁柱、大个儿、胖厨都来了。自从上次走火事件后,刘二愣子被禁枪三个月,今天只能带把砍刀跟着。他脸上还有些闷闷不乐,但看到几条猎犬,眼睛又亮了。
“曹哥,今天打啥?”刘二愣子问。
“野猪。”曹大林正给黑豹梳理毛发,“二道沟那边有猪窝,我前天踩点看见了新鲜脚印。”
赵铁柱凑过来:“野猪可不好打,那玩意儿凶,敢跟熊瞎子干仗。”
“所以才要带狗。”曹大林站起身,“狗先上,缠住它,咱再靠近。记住,打猪要打前胛子后面,那是心口。打别的地方,一枪撂不倒,它发起疯来能撞死人。”
众人神色凝重起来。打野猪不比打狍子,那是玩命的活儿。
曹德海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杆老式猎枪。老人今天不跟队,但要送他们到屯口:“大林,野猪这玩意儿,要么不打,要打就得打死。千万不能让它带伤跑了,带伤的猪记仇,能追你十里地。”
队伍齐了:曹大林带着黑豹,吴炮手带着大黑、二黑,曲小梅非要跟着,牵着虎子——她说要记录猎犬的表现,写进农技站的报告里。刘二愣子、赵铁柱、大个儿、胖厨跟着护卫。
八个人,四条狗,踏着晨露出发了。
走到二道沟口,太阳刚爬上山梁。金色的阳光透过树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子里鸟鸣声声,空气清新得能闻到泥土和松针的混合香味。
曹大林蹲在一处泥地前,指着上面的脚印:“看看这个。”
脚印有碗口大,陷进泥里约两寸深,边缘有清晰的蹄印。吴炮手捏起一点泥土闻了闻:“新鲜的,不超过俩钟头。是独猪,能有三百斤。”
“独猪?”曲小梅小声问,“什么意思?”
“就是孤猪,没伴儿。”吴炮手解释,“这种猪最凶,脾气暴躁,敢跟熊瞎子干仗。因为它没有猪群保护,得靠自己拼命。”
曹大林站起身,观察四周环境。这里是片混交林,有柞树、松树,还有大片的榛柴棵。野猪喜欢在这种地方活动——有吃的,有藏的。
“这样,”他分配任务,“黑豹打头,大黑、二黑跟上。狗找到猪后,会叫。咱们听着狗叫的方向,慢慢围过去。记住,保持距离,别靠太近。等狗缠住猪,咱们再找机会开枪。”
“那我呢?”曲小梅问。
“你跟二愣子在一起,待在后面。”曹大林说,“虎子还小,别让它上。你负责观察,记录。”
“哎。”曲小梅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
黑豹似乎听懂了命令,鼻子贴着地面,开始搜寻气味。它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抬头嗅嗅空气。大黑、二黑跟在后面,保持着战斗队形。虎子想往前冲,被曲小梅紧紧拽着。
走了约莫一刻钟,黑豹突然停住了。它抬起头,耳朵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这是发现目标的信号。
“有情况。”曹大林举起手,全队停下。
黑豹朝着左前方那片榛柴棵慢慢走去,脚步放得更轻。大黑、二黑一左一右跟上。三条狗像训练有素的士兵,悄无声息地接近目标。
突然,榛柴棵里传来一阵响动,接着是野猪特有的哼哧声。黑豹猛地加速冲了过去,发出一连串狂吠!
“汪汪汪!汪汪!”
大黑、二黑也跟着叫起来,三条狗的声音在山林里回荡。
“找到了!”曹大林端起枪,“慢慢靠近,别急。”
众人猫着腰,朝狗叫的方向摸去。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林间空地。
空地上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独猪。
是一大两小——母野猪带着两只半大猪崽。母猪的体型不比独猪小,獠牙从嘴角呲出来,在阳光下泛着黄光。它把两只猪崽护在身后,面对三条猎犬,发出威胁的低吼。
“糟了,”吴炮手脸色一变,“带崽的母猪比独猪还凶。”
确实,母猪的眼睛血红,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它前蹄刨着地面,泥土飞溅。那架势,分明是要拼命。
黑豹不愧是头狗,没有贸然进攻,而是围着母猪打转,不停地吠叫,试图分散它的注意力。大黑、二黑也学着样子,从两侧骚扰。
但母猪不上当。它死死护住身后的猪崽,眼睛盯着最近的黑豹,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曹哥,咋办?”刘二愣子握紧了砍刀。
曹大林脑子里飞快地转。按规矩,带崽母兽不打。但现在已经对上了,狗已经叫了,猪已经惊了。如果撤退,母猪可能追击;如果进攻...
他还没想好,意外发生了。
虎子这条小狗,到底是年轻,没见过这场面。它看见大狗们在叫,也兴奋起来,挣脱了曲小梅的手,冲着母猪就冲了过去!
“虎子!回来!”曲小梅惊叫。
但晚了。虎子不知天高地厚,冲到母猪跟前,冲着它“汪汪”直叫。母猪被激怒了,低头一拱,獠牙正好挑在虎子肚子上。
“嗷呜——”虎子发出一声惨叫,被挑飞出去,摔在三四步外的地上,不动了。
“虎子!”曲小梅要冲过去,被刘二愣子一把拉住。
母猪见血,更加狂暴。它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发起了进攻——朝着曲小梅和刘二愣子的方向冲了过来!
“快跑!”赵铁柱大喊。
但曲小梅腿软了,跑不动。刘二愣子想拉她,也被绊了一下。眼看着母猪越来越近,獠牙已经能看清上面的纹路...
千钧一发之际,曹大林冲了上去。
他没有开枪——距离太近,开枪可能误伤曲小梅和刘二愣子。他直接冲到母猪侧面,用枪托狠狠砸在猪头上!
“砰!”一声闷响。
母猪吃痛,转头就朝曹大林撞来。曹大林躲闪不及,被猪獠牙划过大腿外侧。一阵剧痛传来,他感觉裤子瞬间湿了——是血。
“曹哥!”众人惊呼。
黑豹见主人受伤,疯了一样扑上去,死死咬住母猪的耳朵。母猪疼得嚎叫,疯狂甩头,想把黑豹甩下来。大黑、二黑也趁机咬住母猪的后腿。
但母猪力气太大,拖着三条狗,依旧朝曹大林冲来。
就在这时,“砰砰!”两声枪响。
是吴炮手。老猎人沉着冷静,连开两枪,子弹精准地击中母猪的颈部。母猪浑身一震,往前冲了几步,轰然倒地,四肢抽搐。
两只猪崽吓得“吱吱”乱叫,转身逃进了林子深处。
战斗结束了。
死一样的寂静。只有母猪喉咙里还在发出“嗬嗬”的声音,血从颈部汩汩流出,染红了一大片土地。
曹大林瘫坐在地上,低头看自己的腿——裤子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里面的肉翻了出来,血流不止。他咬牙从挎包里掏出那包盐,撕开,直接撒在伤口上。
“嘶——”剧烈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大林!”曲小梅第一个冲过来,看见伤口,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你...你...”
“没事,皮外伤。”曹大林咬着牙说,“去看看虎子。”
曲小梅这才想起小狗,跑到虎子跟前。小狗躺在地上,肚子被划开了,肠子都流出来一点。它还在喘气,但眼神已经涣散。
“虎子...虎子...”曲小梅跪在地上,手颤抖着,不敢碰。
吴炮手走过来,蹲下看了看,摇摇头:“没救了。”
他从怀里掏出把匕首,动作很快,在虎子脖子上一抹。小狗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曲小梅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死亡——不是海里的鱼,是活生生的,刚才还在她脚边打转的小生命。
刘二愣子走过来,把曲小梅扶起来:“别看了。”
那边,曹大林已经简单包扎好了伤口。赵铁柱从衣服上撕下布条,给他绑紧止血。大个儿和胖厨在检查母猪——确实死了,二百八十斤左右,够肥。
“按规矩,两只猪崽得放生。”曹大林忍着痛说,“母猪...抬回去吧。”
“可这母猪是带崽的...”刘二愣子小声说。
“我知道。”曹大林闭上眼睛,“但已经打死了,不能浪费。肉分给屯里人,皮留着。至于那两只猪崽...但愿它们能活下来。”
气氛沉重。没有人说话,只有抬猪时木杠发出的“吱呀”声。
四条狗,黑豹耳朵被撕了个口子,大黑腿瘸了,二黑还好,只是掉了撮毛。虎子...虎子死了,小小的身体被曲小梅用外套包起来,抱在怀里。
回屯的路上,没人说话。沉重的脚步声和木杠的吱呀声,成了唯一的旋律。阳光依旧灿烂,鸟鸣依旧清脆,但每个人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走到屯口,春桃已经等在那儿了。看见曹大林一瘸一拐,腿上缠着布条还渗着血,她脸一下子就白了。
“大林!”
“没事,划了一下。”曹大林勉强笑笑。
春桃不听,非要看伤口。当看见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她眼泪掉下来了:“这还叫没事?这...”
“真没事,没伤到骨头。”曹大林揽住她的肩,“走,回家说。”
回到合作社大院,又是一番忙碌。吴炮手找来了屯里的赤脚医生孙大夫——其实是个老中医,会接骨、会治外伤。
孙大夫剪开布条,看见伤口,皱了皱眉:“得缝针。”
“缝吧。”曹大林躺在临时搭的木板床上。
没有麻药,孙大夫用烧酒给针和线消毒,然后就开始缝。一针下去,曹大林浑身一颤,牙咬得咯吱响。春桃抓着他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七针,缝了整整七针。缝完,孙大夫敷上自制的草药膏,再用干净布包好。
“不能沾水,不能用力,每天换药。”老大夫嘱咐,“最少躺半个月。”
“半个月?”曹大林急了,“那山里...”
“山里啥山里!”春桃第一次对他发了火,“命重要还是山里重要?你看看这伤,再深一点就伤到大血管了!”
曹大林不说话了。他知道春桃是心疼他。
那边,母猪已经被处理了。皮剥下来,挂在合作社墙上晾着。肉按斤分,曹大林多得了一份“挂彩肉”——这是猎人的规矩,受伤的人多分一份,算补偿。
但曹大林那份,他让分给了赵铁柱三人:“他们刚来,家里没存粮,多分点。”
赵铁柱推辞不过,收下了,但说:“曹哥,你这伤是为我们受的。往后有啥活儿,你尽管吩咐。”
曲小梅抱着虎子的尸体,在后山挖了个坑,把它埋了。她在坟前插了根木棍,上面系了条红布。
“虎子,对不起。”她摸着那小小的土包,“是我没拉住你。”
刘二愣子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才说:“不怪你,怪我。我要是不绊那一下,你就能拉住它了。”
“都过去了。”曲小梅站起来,擦擦眼泪,“但我要记住今天——记住虎子,记住曹哥的伤,记住...有些错,不能犯两次。”
晚上,曹德海把所有人都叫到合作社开会。老人坐在主位,脸色凝重。
“今天的事,大家都看见了。”他声音低沉,“打猎不是儿戏,是生死相搏。今天大林受伤,虎子死了,是教训,也是警示。”
他看向刘二愣子:“二愣子,你上次走火,这次又差点害了小梅。你说,该咋办?”
刘二愣子站起来,低着头:“我...我退出狩猎队。我不配当猎人。”
“坐下。”曹德海摆摆手,“我不是要赶你走,是要你记住——在山里,一个失误就可能要人命。今天要不是大林冲上去,要不是吴炮手枪法准,小梅和二愣子可能就...”
他没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
“从今天起,”老人继续说,“狩猎队重组。新人必须跟老人学满半年,才能单独行动。狗围这种危险活儿,必须有三个老猎手带队。”
“我赞成。”吴炮手第一个表态。
“我也赞成。”赵铁柱说,“安全第一。”
曹德海又看向曲小梅:“小梅,你是技术员,不是猎人。以后打猎的事,你就别参与了。”
“曹叔,我...”曲小梅想说什么。
“听我的。”老人语气不容置疑,“你的本事不在这上头。你在渔村学的那些,能帮咱们屯子搞生产,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这就够了。”
曲小梅咬着嘴唇,最后点了点头。
散会后,曹大林被春桃扶着回家。他腿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春桃一边扶他一边抹泪:“让你逞能,让你逞能...”
“我要不冲上去,小梅和二愣子就危险了。”曹大林说。
“那你自己呢?你想过我没有?想过孩子没有?”春桃哭出声来,“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娘俩咋办?”
曹大林沉默了。他伸手擦去春桃脸上的泪:“对不起,我以后...小心点。”
回到家里,春桃娘已经熬好了鸡汤。老太太看见儿子的伤,也是心疼得直掉泪,但嘴上还是说:“男子汉大丈夫,受点伤不算啥。当年你爹打猎,让熊瞎子挠过,让野猪顶过,不都挺过来了?”
曹大林喝着鸡汤,心里却不是滋味。他想起那只母猪临死前的眼神,想起两只逃走的猪崽,想起虎子小小的身体...
这一晚,他做了噩梦。梦见那只母猪又活了,追着他跑,他腿受伤跑不动,眼看就要被追上...
“大林!大林!”春桃把他摇醒。
曹大林浑身是汗,大口喘气。窗外月光如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做噩梦了?”春桃轻声问。
“嗯。”曹大林抹了把脸,“梦见那只猪。”
春桃靠在他肩上,手轻轻抚着他的胸口:“过去了,都过去了。”
但真的过去了吗?曹大林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对“打猎”这两个字,有了更深的理解。
那不是游戏,不是娱乐,是生存,是搏命。每一次扣动扳机,每一次举起刀,都可能改变一个生命的轨迹,也可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后半夜,他睡不着,拄着拐杖来到后院。合作社墙上的野猪皮还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幽暗的光。
那只叫小花的母狍子似乎感应到什么,在棚子里轻轻叫了一声。
曹大林走过去,看见狍子的腿已经好了很多,能站起来了。它看见曹大林,没有躲,反而往前凑了凑,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
“好好养着,”曹大林摸着它的头,“等你好了,我送你回家。回真正的家。”
狍子似乎听懂了,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月光下,一人一狍,静静地站着。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是黑豹在窝里发出的梦呓——它今天也累了,耳朵上的伤还没好。
曹大林抬头看天。夜空清澈,星河璀璨。明天太阳还会升起,山还是那座山,林还是那片林。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会把打猎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每一次进山,他都会更谨慎;每一次举枪,他都会更慎重。
因为生命可贵,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