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鄂伦春猎术

本章 3359 字 · 预计阅读 6 分钟
推荐阅读: 灵璃邪君的第一宠妃新婚室友ABO极品中书郎冰魄凝星河快穿时空我用天眼踏苍穹应该镇魔司摸鱼指南

  天刚蒙蒙亮,斜仁柱里就飘出了松木燃烧的香味。莫日根老人已经起来了,正用一根细棍拨弄着火堆,火星子噼啪作响。

  曹大林睁开眼,借着透进来的微光,看见老人佝偻的背影在火光中晃动。他轻轻起身,怕吵醒其他人——吴炮手还在打鼾,刘二愣子蜷在兽皮里像个孩子,曲小梅和杨帆挤在角落,李干事裹着大衣睡得正香。

  “醒了?”莫日根头也不回,用生硬的汉语说。老人的耳朵灵得像鹿。

  “醒了。”曹大林凑过去,在火堆旁坐下。早晨的山林很凉,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莫日根从怀里掏出个桦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些黑乎乎的膏状物。他用手指挖了一点,抹在曹大林的手背、脖子上。“防蚊,”他说,“山里蚊子凶。”

  膏药有股怪味,像松脂混合着草药。曹大林抹匀了,果然,那种痒痒的、蚊子围着转的感觉轻了不少。

  “好东西,”曹大林说,“能教我们做吗?”

  莫日根点点头,又摇摇头:“秋天,采‘安嘎拉’(一种草),熬。现在,没有。”

  两人正说着,其他人陆续醒了。刘二愣子揉着眼睛坐起来:“曹哥,莫日根爷爷,早啊。”

  莫日根站起身,走到斜仁柱外。清晨的山林雾气缭绕,远处的山尖在雾里若隐若现。老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曹大林跟出去,也学着听。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声、鸟叫,还有…远处隐约的鹿鸣?

  “鹿,”莫日根睁开眼睛,“在喝水。”

  曹大林仔细听,果然,东边传来轻微的“哗啦”水声,夹杂着鹿特有的、轻柔的鼻息声。

  “今天,”莫日根转身对大家说,“教你们,鄂伦春打鹿。”

  吃过简单的早饭——热汤泡饼子,莫日根开始准备工具。他从斜仁柱里拿出几样东西:一个桦树皮做的筒状物,一头细一头粗;一把小刀;一团鹿筋线。

  “这是‘鹿哨’,”莫日根举起那个桦皮筒,“学母鹿叫,引公鹿。”

  曹大林接过来看。鹿哨做工精细,桦树皮卷成筒,用松胶粘合,细的那头有个小孔,能吹出声音。

  莫日根把鹿哨含在嘴里,鼓起腮帮子吹。“呜——呜——”声音低沉,婉转,真像母鹿在呼唤。

  “神了!”刘二愣子瞪大眼睛。

  莫日根放下鹿哨,又开始摆弄那把“别拉弹克”枪。这枪曹大林昨晚就注意到了,老式前装枪,枪管长,木托磨得发亮,枪身上刻着花纹。

  “这枪,”莫日根抚摸着枪管,“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打鹿,一枪。”

  他演示装弹过程:先从鹿皮袋里倒出黑火药,用个小铜勺量好分量,倒进枪管;然后用根通条把火药压实;再放入铅弹——不是圆弹,是长条形的,莫日根说是他自己铸的,“打得远,打得准”;最后在击发处放点火药。

  整个过程慢,但稳。莫日根的手很稳,一点不抖。

  “试试?”莫日根把枪递给曹大林。

  曹大林接过枪,沉,比五六式沉得多。他学着莫日根的样子,装药,压实,放弹…手生,用了三分钟才装好。

  “慢,”莫日根摇头,“鹿跑了。”

  曹大林汗颜。在长白山,他们用五六式半自动,推弹上膛不过两秒。这老枪,太慢了。

  “但是,”莫日根又说,“准。”

  他指着一百步外的一棵白桦树,树干上有个疤痕,拳头大。“打那里。”

  曹大林端起枪,瞄准。别拉弹克枪没有标尺,全凭感觉。他扣动扳机,“轰”一声巨响,枪托重重撞在肩上,震得他后退半步。

  白烟弥漫。等烟散开,曹大林跑过去看——铅弹打在疤痕上方半尺处,树皮掀掉一大块。

  “偏了。”曹大林有些沮丧。

  莫日根走过来,看看弹着点,点点头:“第一次,不错。”

  老人接过枪,重新装弹。他的动作流畅,像做过千百遍。装好,举枪,瞄准,甚至没有特意瞄准,就像随手一指。

  “轰!”

  枪响过后,曹大林跑去看——铅弹正中疤痕中心,把疤痕打出一个深洞。

  “好枪法!”吴炮手竖起大拇指。

  莫日根把枪靠在树上,开始教第二样:滑雪板。虽然还没下雪,但他说要先学怎么穿、怎么走。

  滑雪板是松木做的,长约一米八,宽约十五公分,前端翘起。板底钉着狍子皮——毛朝后。莫日根解释:“向前滑,顺毛,快。向后,逆毛,慢,停。”

  他示范穿板:用皮绳把脚绑在板中间,绳结很特别,一拉就紧,一扯就松。

  “你,试试。”莫日根对刘二愣子说。

  刘二愣子兴奋地穿上板,刚站起来就“啪嚓”摔了个仰面朝天。大家哄笑。

  “腿,弯。”莫日根比划,“像蹲。”

  刘二愣子爬起来,学着蹲姿,慢慢往前走。滑雪板在草地上摩擦,发出“沙沙”声。走了十几步,渐渐找到感觉。

  “冬天,雪深,”莫日根说,“穿这个,追鹿,鹿跑不过。”

  曹大林看着滑雪板,心想这东西在长白山也能用。长白山雪大,有时候追猎物,深雪里跑不动,要是有这个…

  “能教我们做吗?”曹大林问。

  “能,”莫日根说,“找‘查拉巴’(好松木),火烤,弯。”

  一上午就在学习中度过了。中午,莫日根说要去看看昨天发现的鹿踪。七个人收拾好东西,跟着老人往东走。

  走了约莫三里地,来到一条小溪边。溪水清浅,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岸边泥地上,满是动物的脚印:鹿的、狍子的、野猪的,还有…熊的。

  莫日根蹲在熊脚印旁,脸色凝重。脚印很大,掌垫清晰,趾印深,是新鲜的。

  “熊,刚来过。”他说。

  曹大林也蹲下看。这熊不小,掌宽得有二十公分。在长白山,这么大的熊不多见了。

  “打不打?”刘二愣子小声问,手已经摸到了五六式的枪托。

  莫日根摇头:“不打。十月,熊肥,凶。现在,瘦,凶。”

  鄂伦春人把熊叫“哈拉玛”(黑熊)或“莫日根”(棕熊,和老人同名,所以避讳叫),视为山神的亲戚,一般不主动打。除非熊伤人,或者冬天饿急了祸害营地。

  他们绕过熊的踪迹,继续沿着溪流走。莫日根边走边教认脚印:

  “这个,”他指着一串小圆点,“雪兔。冬天,毛白,好看。”

  “这个,”指着分叉的蹄印,“狍子。兴安岭狍子大,肉多。”

  “这个,”指着最大的蹄印,“马鹿。公鹿,角大。”

  走到一处河湾,莫日根停下。这里的脚印格外密集,泥地被踩得稀烂,还有打滚的痕迹。

  “鹿,打架。”莫日根说。

  曹大林仔细看。确实,脚印杂乱,有蹬踏的痕迹,还有断掉的鹿角碎片——是新断的,断面白生生的。

  “为什么打架?”曲小梅问,手里拿着笔记本准备记。

  “母鹿,”莫日根言简意赅,“公鹿争。”

  正说着,远处传来鹿的叫声——不是悠长的呼唤,是短促、激烈的吼叫。莫日根示意大家蹲下,悄悄摸过去。

  拨开灌木丛,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两头公马鹿正在对峙。都是壮年鹿,肩高得有一米五,头上的角像两棵小树,分叉多,尖端锋利。左边那头角更大,但右角尖断了——就是刚才看到的碎片;右边那头角小些,但完整。

  两头鹿低着头,角抵着角,在较劲。肌肉绷紧,脖子上青筋暴起,鼻孔喷着白气。地上的草被蹄子刨得乱七八糟。

  “真打啊…”刘二愣子喃喃道。

  突然,右边那头鹿发力,把左边那头顶得后退几步。左边鹿稳住,猛一甩头,用断角刺向对方脖子。右边鹿躲开,角擦过肩膀,划出一道血口。

  血刺激了它们。两头鹿更加疯狂地冲撞、顶刺,角碰撞发出“咔嚓咔嚓”的闷响。

  莫日根看着,摇摇头:“可惜。”

  “可惜啥?”曹大林问。

  “好鹿,打死一个,可惜。”

  正说着,战斗分出了胜负。右边那头鹿——角完整的那头,找准机会,一角刺进左边鹿的侧腹。左边鹿惨叫一声,踉跄后退,侧腹血流如注。

  胜利者昂起头,发出胜利的吼叫。失败者喘着粗气,一步一瘸地退进林子,消失了。

  莫日根站起来,走到战斗的地方。地上有血,有断毛,还有胜利者掉下的一小截角尖。老人捡起角尖,看了看,递给曹大林。

  “纪念。”他说。

  曹大林接过角尖。温热的,还带着鹿的体温。他心里不是滋味。在长白山,他们打鹿是为了吃肉、取茸,但这种自然界的生死搏斗,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

  “走吧,”莫日根说,“受伤的鹿,活不久。狼会找到它。”

  果然,下午他们在回营地的路上,听到了狼嚎。声音从东边传来,正是受伤鹿逃走的方向。

  莫日根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说:“三只狼。今晚,鹿没了。”

  鄂伦春人不干涉自然的生死循环。受伤的鹿被狼吃,狼吃饱了不祸害其他鹿,这是平衡。

  回到营地,太阳已经偏西。莫日根开始教第三样:下套子。不是铁丝套,是用鹿筋做的活套。

  “铁丝,不好,”老人说,“勒断腿,鹿疼,死得慢。鹿筋,有弹性,不伤骨。”

  他演示:选一处鹿常走的小径,在两棵树之间系一根横绳,离地一拳高;在横绳上挂几个活套,套口对着鹿来的方向;鹿走过,腿绊到横绳,受惊前冲,正好把腿套进活套;活套收紧,但鹿筋有弹性,不会立即勒断腿,只是困住。

  “明天来看,”莫日根说,“可能有货。”

  晚饭还是肉汤泡饼子,但莫日根加了点新东西——刚才在路上采的蘑菇。兴安岭的蘑菇和长白山不一样:松蘑伞盖厚,榛蘑香味浓,还有一种叫“猴头菇”的,毛茸茸的像猴头,长在柞树上。

  “这个,”莫日根指着猴头菇,“炖鸡汤,好。”

  曹大林尝了一口蘑菇汤,鲜,比长白山的蘑菇更鲜。他让曲小梅记下蘑菇的样子、生长环境,准备带回长白山试种。

  饭后,围着火堆,莫日根开始讲鄂伦春的狩猎故事。李干事在一旁翻译。

  老人说,他十六岁第一次单独打猎,遇到一头大公鹿。他追了三天,最后在一条冰河上追上。鹿在冰上打滑,他穿着滑雪板,稳稳地靠近,一枪毙命。

  “那鹿,”莫日根比划,“角这么大。”他张开双臂,表示角展超过两米。

  “鹿肉,吃了半个月。皮,做了袍子。角,现在还在家里挂着。”

  他又说,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雪深过腰。鹿都躲到深山里,找不到。整个乌力楞快断粮了。后来,他在一处悬崖下发现了鹿群——鹿在避风。他一个人打了三头,用滑雪板拖回来,救了全族。

  “现在,”莫日根叹气,“年轻人,不打了。滑雪板,不会了。鹿哨,不会吹了。别拉弹克枪,锁在柜子里。”

  曹大林深有同感:“我们那儿也一样。年轻人想去城里,想当工人,觉得打猎苦、累、没出息。”

  “苦?”莫日根摇头,“打猎不苦。山是家,鹿是兄弟。苦的是…手艺没了。”

  夜深了,火堆渐熄。曹大林躺在兽皮上,睡不着。今天学的东西太多了:鹿哨、别拉弹克枪、滑雪板、下套子…还有那些规矩,那些故事。

  他想起莫日根说的“手艺没了”。是啊,长白山那边,老猎人们的手艺也在消失。吴炮手那套认脚印的本事,父亲那套抬参的绝活,还有那些山里的规矩、山歌、故事…要是没人学,再过几十年,就真的没了。

  不行,得学,得记,得传下去。

  曹大林坐起来,借着最后的火光,在曲小梅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一九八三年九月十一日,大兴安岭。学鄂伦春猎术:一、鹿哨引鹿;二、别拉弹克枪,慢但准;三、滑雪板追猎;四、鹿筋套,不伤骨;五、规矩:不干涉自然生死…”

  写着写着,他停下了。还有最重要的:那份对山的敬畏,对猎物的尊重,对手艺的珍视…这些,写不下来,只能记在心里,化在行动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兴安岭的月亮好像比长白山的更大、更亮,照得山林一片银白。

  曹大林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学更多。

快捷键:← 上一章 · → 下一章 · Enter 返回目录
⭐ 阅读福利
登录后可同步 书架 / 阅读记录 / 章节书签,后续切设备也能继续看。
发现 乱码、缺章、重复 可点击上方「报错」,后续接入奖励机制。
建议把喜欢的书先加入书架,后面补登录系统时可无缝升级真实功能。
去登录 查看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