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光未亮,沪上的空气里裹挟着黄浦江特有的湿冷水汽。
沈凌峰骑上了通往东昌渡口的马路。
凌晨的街道空旷无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他经过后,迅速缩短。
他要去的地方,是东门。
老上海人都知道,这座城市最早的边界,是由一道环形的城墙构成的,墙上开了六座城门。后来洋人来了,租界兴起,老城墙在历史的洪流中被拆除,只留下了东南西北几个模糊的地名,刻印在城市的肌理中。
东门,毗邻十六铺码头,自开埠以来,这里就是全上海最龙蛇混杂的地方。江轮带来天南地北的客,码头工人扛起城市的繁荣,也滋生了无数见不得光的交易。
这里有上海最大的黑市。
渡轮的汽笛声划破黎明前的寂静,沈凌峰推着自行车挤在一批准备乘早班船过江的菜农和工人中间。江面上,驳船与渔船的灯火星星点点,与对岸外滩朦胧的万国建筑群遥相呼应。
这几年,随着国内形势的好转,粮食不再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粮油店里,曾经只是为了让人感觉饱腹的代食品早已销声匿迹。
黑市里,粮食已经不是最紧缺的硬通货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工业品、票证,乃至一些从“特殊渠道”流出来的稀罕玩意儿。
监管也时松时紧,像潮汐,有其自身的规律。
沈凌峰穿梭其中,如鱼得水。
他并非单纯为了倒买倒卖,他的主要目标,是那些被时代浪潮冲刷出来的、蒙尘的“垃圾”。
那些承载着历史、传承、故事、情感甚至怨念的旧物。
特别是那些沾染了大量凶煞、怨念的高品阶“煞器”,更是能成为芥子空间的养料。
短短几年,他几乎跑遍了上海所有的黑市、旧货市场、文物商店,空间也从之前两米五见方,“喂养”到了三米。
这多出来的空间,让他对即将到来的那场席卷一切的滔天巨浪,更多了几分从容和把握。
而东门黑市,是他收获最丰的地方。
…………
天边泛起鱼肚白,微光驱散了笼罩在十六铺的黑暗。
早已把自行车收进芥子空间的沈凌峰,脸上戴着口罩,从口袋里摸出一角钱,熟门熟路地塞进巷口望风的寸头青年手里。
寸头青年见沈凌峰是懂规矩的,立刻心领神会地收起钱,往旁边让了半步,头微微一低,算是打了招呼。
巷子很深,也很窄,两侧是老式石库门建筑斑驳的围墙,青苔在砖缝里顽强生长,散发着阴暗潮湿的气味。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水、生铁和江风混合在一起的复杂味道,这便是东门黑市独有的气息。
这里没有摊位,或者说,处处都是摊位。
一块破布,一个旧麻袋,甚至直接将货物摆在地上,就是一个摊位。
人们压低了嗓音,用眼神和手势交流,警惕得像一群在黎明前活动的老鼠。
沈凌峰的目光在人群和货物间缓缓扫过。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弯腰细看,只是维持着一个闲逛的姿态,眼底深处却另有一番景象。
“望气术,开!”
很快,他有了发现。
左前方一个卖旧书的摊子,一本线装古籍上萦绕着一股清正平和的白色光团。是法器,虽然品阶不高,但胜在气纯。
这种“生气”对芥子空间没什么滋养作用,但用来送人,却也是件不错的物件。
更让他心头一动的,是斜对角一个趿拉着破了口的解放鞋、满脸油滑的中年男人脚边的东西。
那其中有一堆杂七杂八的铜铁烂货。
有生锈的门锁,变形的铜盆,甚至还有几枚烂得差不多的铜钱。
而在这些破烂的最底下,压着一支样式古朴的发簪。
簪子通体发黑,像是被火烧过,镶嵌在顶端的一点翠玉也崩掉了一角,露出灰白的底子,看上去分文不值。
但在沈凌峰的望气术下,那支发簪上空,正盘踞着一团浓郁如墨、翻滚不休的黑气!
黑气中怨念、煞气、戾气交织,隐隐凝聚成一张扭曲而痛苦的女人脸孔,无声地嘶嚎着。
这……这绝对是喂养芥子空间的上等食粮!
其蕴含的煞气之精纯,仅比鱼肠剑稍逊一筹,至少能提供十五参之气。
沈凌峰心中掀起波澜,面上却不动声色,脚步看似随意地在那中年男人摊前停下。
他蹲下身,先是拿起一个生锈的铜锁掂了掂,又拿起一块变形的铁皮看了看,最后才将目光落在那堆杂物上。
“爷叔,这堆破烂怎么卖?”沈凌峰压着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符合一个常来淘换零件的少年。
那满脸油滑的男人眼皮一抬,懒洋洋地伸出两根手指:“两块钱,或者等值的票证。”
“太贵了,”沈凌峰摇摇头,伸手在那堆破烂里随意地扒拉着,“都是些没人要的垃圾,也就回炉的份。”
他拿起东西一个个掂量,看似在估算它们的废铁价值,实则是在掩饰自己真正的目标。
他的手指在冰凉粗糙的金属间划过,最后状似无意地将那支发簪拨到了最上面。
“爷叔,你这要价太黑了。”沈凌峰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但语调却老成得像个常年混迹于此的老油条,“这一堆拢共也没几斤重,铁都是死铁,铜也薄得像纸。给你五角钱,我全包了,不能再多了。”
“哪儿来的小瘪三,滚滚滚!五角钱?你当我是收垃圾的?”
油滑男人眼睛一瞪,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要赶走一只苍蝇。
沈凌峰不闪不避,依旧蹲在那里,笑着说道:“我说大叔,话不能这么说。做买卖嘛,有商有量。你这堆东西,你自己看看,这铜盆底都快掉了,这门锁连钥匙孔都锈死了,还有这几枚铜钱,都磨成光板了,除了回炉还能干嘛?”
他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一字一句都敲在点子上。
周围有几个淘货的,闻声也瞥了过来,看了看那堆烂货,又看了看这个小大人似的少年,嘴角都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油滑男人被他一番话说得有点挂不住脸,特别是被周围人一看,更觉得失了面子。他梗着脖子道:“回炉也能卖钱!我这里面光是铜就有好几斤呢!少废话,一块五!爱要不要,不要就赶紧滚蛋,别耽误我做生意!”
沈凌峰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站起身,像是要走了,但脚步一顿,又蹲了下来,在那堆破铜烂铁中扒拉出一小半,发簪自然也在其中。
“爷叔,这样吧,我也不让你吃亏。这一小堆破烂,我给你六角钱,你看怎么样?”
油滑男人愣了一下,他也没想到沈凌峰真的会买这些破烂。
他眯起眼,狐疑地打量着沈凌峰,又低头扫了一眼被少年划拉出来的那一小撮东西。
一个掉了齿的齿轮,半个生锈的铁盒,一把破铁锁,一个掉了嘴的铁壶,还有一个就是那支黑不溜秋的破簪子。
全是垃圾中的垃圾。
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油滑男人心里犯了嘀咕,但他本性里的贪婪很快就占了上风。
管他要干嘛,既然这小子肯出价,就说明这里面有他想要的东西。
“六角钱?”男人嗤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在沈凌峰面前摇了摇,“不行。这一堆,才是这批货里的‘精品’,你小子眼光倒是不错。一口价,一块钱!”
他这是漫天要价,想看看沈凌峰的底线。
沈凌峰心里冷笑,这老狐狸还想诈他。
他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恼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一块钱?你怎么不去抢!”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踢开脚边的一块小石子,气鼓鼓地瞪着男人,“当我没逛过这地方?这堆破烂给你六角钱,都是看在你年纪大的份上!爱要不要,我走了!”
说完,他真的扭头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下轮到油滑男人急了。
他本来就是想诈一下,没想到这小子性子这么烈,说走就走。
看着少年果决的背影,油滑男人再看看地上那堆确实不值钱的破烂,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些东西都是他花几分钱从收废品的傻小子手里收来的。
六角钱,也不错了,能买好几斤六谷粉了。
白捡的钱,不要白不要。
“哎,哎!回来!”他终于忍不住喊道。
沈凌峰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只是侧过身子,用眼角的余光瞥着他,一副“你还有什么屁快放”的不耐烦模样。
“算老子倒霉!”油滑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六角就六角!钱拿来!”
沈凌峰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几张角票和几枚硬币,慢条斯理地数出六角钱,“啪”的一声,干脆地拍在摊子上。
钱刚拍下,油滑男人的手还没来得及伸过来,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呐喊,像是平地惊雷!
“市场监管来了!市场监管来抓投机倒把了!快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