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天目山麓,空气清冽,带着泥土与草木腐熟后的独特芬芳。
连绵的群山褪去了盛夏的翠绿,换上了一身斑斓的秋装。
金黄的梧桐、火红的枫叶、赭石色的橡树,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在山间肆意泼洒。
山脚下的田地里,水稻早已收割完毕。
光秃秃的田埂勾勒出大地的骨骼,只剩下低矮的稻茬,在秋风中泛着一层苍白的金色。
几个穿着打补丁旧褂子的半大孩子,正弯着腰,在田里仔细地搜寻着,将被大人们遗落的稻谷一粒粒捡起,小心翼翼地放进腰间的小布袋里。
“突突突……”
一台老旧的东方红拖拉机,拉着满满一车高高堆起的稻草,慢悠悠地从土路上驶来,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停稳。
一个身影从稻草堆上灵巧地跳下。
那是个少年,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身材挺拔,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蓝色卡其布工装,脚踩一双回力鞋,虽然风尘仆仆,但那身衣服干净整洁,一看就是城里来的。
“大叔,多谢了。”沈凌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从挎包里摸出一包没开放的“大前门”香烟,不由分说塞进驾驶座上那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中年农民手里。
那农民愣了一下,捏了捏烟盒,粗糙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露出两排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哎哟,小同志,你这太客气了!前面就是龙口村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嘴上说着客气,手却把烟盒往怀里揣得严严实实。
这年头,在村子里大前门可是稀罕货,只有招待贵客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拖拉机喷着黑烟,突突作响地远去了,直到彻底消失在山路拐角,沈凌峰才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打量起眼前的龙口村。
这是一个依山而建的小村落,几十户人家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脚,背后是连绵的青山,村前则是一片开阔的田野,一条小溪潺潺流过。
他的目光扫过田野,很快就注意到了田里那几个弯着腰的小小身影。
他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过去。在孩子们警惕又混杂着渴望的目光中,他从挎包里掏出几颗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递了过去。
“小朋友,问个路,生产队长家往哪儿走?”
糖果特有的香甜气息,对这群孩子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一个拖着长鼻涕的男孩胆子最大,他“吱溜”一声把鼻涕吸了回去,伸手拿过一颗糖,飞快地剥开塞进嘴里,这才含糊不清地抬手指着村子中央那栋土坯黑瓦的房子:“喏!王大爷家,就是那家!”
沈凌峰将剩下的糖分给其他几个孩子,引来了一阵惊喜的欢呼。
他不再停留,迈步朝着男孩所指的方向走去。
王队长家的院子,用石头垒得整整齐齐,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三只母鸡在院角的稻杆堆里刨食,咯咯地叫着,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
一个围着蓝布头巾的老农妇从屋里探出头来,警惕地上下打量着沈凌峰这身城里人的装束。
沈凌峰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主动开口道:“大妈,你好,我找一下王队长。”
老农妇没接话,而是扭头朝着屋里喊了一嗓子:“孩子他爸,有人找!”
很快,一个五十多岁,背有些驼的老农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杆,眯着眼睛,目光锐利地落在沈凌峰身上。
“你找我?什么事?”
“您是王队长吧?”沈凌峰站定,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拘谨的笑容,既不显得谄媚,也不至于傲慢,“我是上海造船厂的采购员,沈凌峰。这是我的介绍信。”
说着,他从挎包里取出一封盖着鲜红公章的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
“上海造船厂?”
王老根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五个字的分量,对于一个一辈子最远也只到过公社的老农来说,不亚于“京城里的大官”。
他狐疑地接过信,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继续上上下下地打量沈凌峰。
这小伙子也太年轻了,而且细皮嫩肉,怎么看都不像个跑采购的。
跑采购的,他见过,哪个不是腿脚利索、嘴皮子油滑的老油条?
“咳。”沈凌峰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轻咳一声,带着几分年轻人的腼腆解释道,“我是厂里新来的,跟着老师傅学。这次出来,也是老师傅给的机会,让我单独跑一趟,锻炼锻炼。”
听到这话,王老根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这才展开那封介绍信,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信上的字他认不全,但那个鲜红的、带着五角星的公章,他认得。
这玩意儿,做不了假。
“哦……真是上海来的同志。”王老根的态度客气了不少,将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快,屋里坐。老婆子,给小同志倒碗红糖水!”
这年头在农村,红糖水就是最高规格的招待了。寻常人家来了亲戚,都不一定舍得拿出来。
沈凌峰连忙摆手,笑容诚恳:“大爷大妈,不用这么客气,我喝口白开水就行。”
“那哪儿成!”王老根把介绍信小心翼翼地叠好,递还给沈凌峰,“上海来的采购同志,就是贵客。”
堂屋里光线有些暗,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正墙上贴着一张伟人像,下面摆着一张八仙桌,桌椅都擦得发亮。
很快王大妈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走了进来,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一股甜丝丝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沈凌峰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诚惶诚恐地道了声谢,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捧着碗坐下。
这姿态,让王老根心里好感大增。
这年头,城里来的采购,哪个不是眼高于顶?
像眼前这个小伙子这般懂礼数、不摆架子的,实在少见。
王老根重新装上一锅烟丝,用火钳夹了块炭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小沈同志,你说……是来采购的。我们这穷山沟,能有啥是你们大厂子看得上的?”
“是这样,王大爷。”沈凌峰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商量的姿态,“我们造船厂几千号工人,食堂的伙食供应一直很紧张。这眼见着就快年底了,领导就让我们这些采购员,到各地去想想办法,采购点山货,给工人们改善改善伙食。”
“采购山货?”王老根眉头一挑,“好事啊!我们这山里,别的没有,就是山货多。笋干、蘑菇、野板栗,你要多少?”
“这些都要一些。”沈凌峰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不过,我这次来,主要任务是想收点野味,最好是……野猪。”
“野猪?”
王老根吸烟的动作猛地一顿,烟锅里的火星都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精光再次闪烁起来。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沈同志,不是我老汉不给你面子。”王老根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变得严肃,“这山里的野猪,可不是好惹的。那东西皮糙肉厚,性子又野,一头发疯的公猪,能把碗口粗的树都给撞断了!”
他指了指东边的方向,压低了声音:“前不久,就上个月,隔壁向山村的赵老六,那可是我们这十里八乡最好的猎人,带着两条猎狗进山,结果就撞上一头落单的野猪。你猜怎么着?”
沈凌峰配合地露出关切的神情:“怎么了?”
“唉!”王老根重重一拍大腿,“狗死了一条,赵老六的腿,被那畜生的獠牙给拱了个对穿!现在还躺在家里下不来床呢!要不是他们村里的人去得及时,人就没了!”
沈凌峰心里跟明镜似的。
王老根说的,九成是真的,但也不完全是因为危险。
更深层的原因,是麻烦。
组织人手上山打猎,费时费力,还有风险。
相比之下,采点蘑菇笋干,抓点野鸡野兔,安全又省事。
除非……利益足够大。
“王大爷,您的顾虑我明白。安全第一,这个道理我懂。”沈凌峰将碗放下,不急不躁地说道。
“我们厂是带着诚意来的。”他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筹码,“这样吧,我们厂愿意以市场售价来收购!”
“啥?按市场售价收购?”王老根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手里的烟杆都忘了往嘴里送。
站在他身后的王大妈,也是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供销社的收购价,和市面上售卖的价格,那可是天差地别!
供销社收野猪肉,一斤不过三四角钱,可销售价却高达八角,甚至一块钱!
这中间的差价,翻了一倍还不止!
王老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头大野猪,少说也有两三百斤。
按这个价格收,那可是一大笔钱!
有了这笔钱,队里就能添置一台新的抽水机,队员们也能多分点钱,过个肥年……
他看着沈凌峰,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沈凌峰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喝着红糖水水。
“咳……咳咳!”王老根被一口烟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王大妈赶紧上来给他捶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脸憋得通红。
“沈同志,你说的这个价……当真?”他死死盯着沈凌峰,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当真。”沈凌峰放下水碗,语气平静而坚定,“我们上海造船厂,一口唾沫一个钉,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上海造船厂这块金字招牌,再次起到了定心丸的作用。
王老根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风险?
什么风险能比得上穷的风险大?
赵老六那是他自己倒霉,一个人碰上了。
要是队里组织几个民兵,再找个熟悉山里的猎人,带上步枪,还怕这些畜生?
“好!”王老根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都跳了一下,“这事我应了!”
他身体前倾,一双老眼紧紧盯着沈凌峰:“但是丑话先说好,你绝对不能自个儿进山!”
“全听王大爷安排。”沈凌峰点点头,态度恭顺。
“行。”王老根不再犹豫,当即拍板,“我让我大儿子王大龙,他是民兵队长,枪法准。明天一早,我让他挑上几个好手,带上枪,陪你一起去!”
沈凌峰立刻站起身,感激地说道:“那可真是太谢谢您了,王大爷!”
“谢啥!都是给国家做贡献!”王老根大手一挥,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白花花的钞票。
他瞥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淡下来,橘红色的晚霞染红了西边的山头。
“天都快黑了,沈同志,你今天就在我这儿歇下吧。”王老根热情地招呼道,“家里没啥好东西,粗茶淡饭,别嫌弃。老婆子,去,把那块腊肉切了,再炒个鸡蛋!”
“哎!”王大妈应了一声,喜滋滋地进了厨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