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王老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五百斤?!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最大的野猪王,也不过就是三百多斤。
五百斤的野猪王,那是什么概念?
难不成,那是山里的精怪!
周围本来就有几个闲坐着晒太阳的村民,听到这边的动静,都凑了过来。
“二牛,你没说胡话吧?五百斤的野猪王?”
“老天爷!那不是野猪,那是野猪精吧!”
张二牛被众人怀疑,急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我骗你们干什么!千真万确!那家伙一冲过来,地都震!要不是有才叔……我的乖乖……”
他想起那惊魂一刻,腿肚子现在还打颤。
“你有才叔怎么了?这野猪王……是有才打死的?”王老根一把抓住张二牛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可不是嘛!”柱子抢着说道,脸上全是崇拜,“有才叔就一枪!就那么‘砰’的一声!直接从眼睛给打进去了!那野猪王蹦跶了两下,就倒了!血流了一地!”
此话一出,人群彻底炸了锅。
“五百斤的野猪王!加上一头两百野斤的母猪!我的天,七百斤肉啊!”
“咱们村要发了!今年能过个肥年了!”
“快快快!还愣着干什么!叫人啊!”
不需要王老根再发话,整个龙口村像是被点燃的干柴,瞬间沸腾。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家家户户的男人都从屋里冲了出来,女人和孩子们也跟在后面,整个村子都朝着王老根家的院子涌来。
“扁担!多拿几根粗的!”
“绳子!把牛车上的大绳也解下来!”
“板车!对!把村里那两辆大板车都拉出来!”
王老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砸得晕乎乎的,但作为生产队长的本能让他立刻清醒过来。
他站在院子中央,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地开始发号施令:“青壮年都跟着二牛柱子走!婆娘们,去队部把那口大锅拿出来,烧上水!准备家伙什!今晚,咱们全村吃杀猪菜!”
“噢——!”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股子兴奋劲儿,比过年还要热闹百倍。
…………
王大龙和另一个名叫赵小山的年轻民兵守着那头庞然大物般的野猪王,以及那头两百多斤的母猪,起初的激动和亢奋,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平静了下来。
“大龙哥,你说……有才叔他能找到那头母猪不?”赵小山端着步枪,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脚。
这还是他第一次跟着出来打猎,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从林子里再窜出什么东西来。
王大龙“咔哒”一声,拉开了自己手上那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保险,清脆的机括声给了他巨大的信心。
“放心!有才叔是谁?这山里哪条沟、哪个坎他不知道?再说了,那母猪挨了柱子一枪,跑不远的。”他嘴上说得轻松,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四周。
“也是。”赵小山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问,“可我怎么觉得……这林子里忒安静了点?”
是的,太安静了。
连鸟叫和虫鸣都消失了。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悄悄地爬行。
王大龙心里也泛起了一丝嘀咕,但他不能在赵小山面前露怯。
他是队长,是这次行动的主力之一,他得稳住。
“别自己吓自己。”他呵斥道,“有才叔走前不是说了吗?真有狼崽子来了,咱俩一人一棵树,爬上去。我就不信,畜生还能爬树不成?”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死死盯着野猪王的尸体。
尸体流出的血已经开始凝固,吸引了几只苍蝇嗡嗡盘旋。
他忽然觉得,这五百斤的肉,既是天大的财富,也是一个引来未知危险的巨大诱饵。
与此同时,王有才正经历着他几十年狩猎生涯中最诡异的一刻。
他带着黑子,循着断断续续的血迹,在林子里穿行了将近一里地。
作为一个老猎人,他对追踪猎物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空气中血腥味的浓度,地上草叶被压倒的方向,树干上偶尔蹭到的血痕,都在告诉他,那头受伤的母猪就在前面。
黑子也显得异常兴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四只爪子刨着地,要不是被王有才用一声低喝压着,恐怕早就窜出去了。
终于,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前,血迹变得浓重起来。
一大滩暗红色的血泊浸染了泥土和落叶,周围的茅草东倒西歪,压出了一个清晰的庞大轮廓——这分明是野猪倒地挣扎过的痕迹!
王有才心中一喜。
死了?
太好了!又是一两百斤肉!
他握紧了手里的老式猎枪,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的灌木。
然而,灌木之后,空空如也。
除了那摊刺眼的血迹和被压垮的草地,什么都没有。
没有野猪的尸体,甚至连一丝被拖拽过的痕迹都找不到。
王有才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愣在了原地。
不可能!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猛地蹲下身,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着周围的泥土和草丛。
没有拖拽的痕迹。
如果被其他大型野兽,比如老虎或者豹子拖走,地上绝对会留下一道清晰的拖痕。
但这片区域的落叶层非常完整,除了那头母猪倒下的地方,再无半点被破坏的痕迹。
没有其他的脚印。
无论是野兽的爪印,还是人的脚印,一个都没有。
一头将近两百斤的庞然大物,就在这里,凭空消失了?
一股寒气从王有才的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在这山里混了一辈子,打过野猪,斗过狼,自认什么怪事都见过,可没有一件,能跟眼前这桩相提并论。
这不是人力能办到的,更不是野兽能干出来的!
那些被他当成笑话听了几十年的“山鬼精怪”的传说,此刻一股脑地全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吓得连退两步,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嘴唇哆嗦着,“山神爷……山神爷息怒……小的王有才,无意冒犯,真的无意冒犯……”
就在他诚心诚意向着“山神”求饶时,身边的土狗黑子突然炸了毛!
“汪!汪汪汪!”
黑子弓着背,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咆哮,对着西北方向的山林深处狂吠不止。
紧接着,一声悠长、阴冷的狼嚎从不远处的山林中传来。
“嗷呜——”
仿佛是一个信号,四面八方的林子里,接二连三地响起了狼嚎,此起彼伏。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合围之势。
王有才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狼群!
听这动静,数量绝对少不了!
他猛地举起猎枪,后背死死抵住一棵大树,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手里的老猎枪对付一两头狼还行,可一旦来了狼群……他今天非得把命交代在这儿不可!
就在黑子凄厉的狂吠声中,林子深处的黑暗里,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双绿油油的眼睛。
紧接着,第二双,第三双……
眨眼间,那片幽暗里竟浮现出十多对幽绿的光点,如同飘忽的鬼火,正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
完了!
王有才脑中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他甚至已经能闻到狼群身上那股浓重的腥臊味。
他咬紧牙关,手指死死扣住扳机,准备做最后的挣扎。
死,也得拉个垫背的!
然而,预想中的扑击并没有到来。
那些已经露出獠牙,做出攻击姿态的饿狼,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
领头的那匹体型格外健硕的头狼,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地嗅了嗅,那双凶残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丝困惑,随即,被一种更加强烈的、无法抗拒的贪婪所取代。
它猛地调转方向,根本没再看王有才和黑子一眼,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嚎,带着整个狼群,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看那奔跑的姿态,不是狩猎,更像是……朝圣!
仿佛在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对它们有着致命的诱惑,以至于连送到嘴边的猎物都懒得理会。
王有才呆呆地站在原地,举着枪,半天没反应过来。
发生了什么?
狼群……就这么走了?
他身边的黑子也变得极为反常。
它不再狂吠,而是对着狼群消失的方向,发出了急切的“呜呜”声,前爪不停地刨地,竟也想跟着冲过去。
“黑子!回来!”
王有才一把揪住黑子的脖颈,连拖带拽地往后撤。
这地方太邪门了!
从母猪消失,到狼群诡异的举动,每一件事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山神爷,保佑!山神爷,保佑!”
王有才哆哆嗦嗦地念叨着,再也不敢停留,拽着依旧躁动不安的黑子,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尽快回到王大龙他们身边去。
有光,有人,有更厉害的枪,才能让他这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稍微安稳一点。
他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感觉肺都快要炸开,才一屁股瘫坐在地,像个破风箱般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山风一吹,冰冷刺骨。
身旁的黑子总算安静下来,只是喉咙里还时不时发出几声委屈的低咽,似乎还在惦记着什么。
王有才并不知道,就在他头顶百米高的天空中,一只毫不起眼的麻雀正悄然盘旋,用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