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郑秀家,就听见了一片嘈杂的人声。
里三层,外三层,街坊邻居、过路看热闹的,把本就不宽敞的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听说了吗?郑家招贼了!”
“什么贼啊!我听王家婆娘说的,是仇家寻仇!屋里头,好几把刀呢!雪亮雪亮的!”
“我的乖乖!真的假的?这年头还有人敢这么干?”
“谁晓得呢?你们说,她一个寡妇,带着个拖油瓶,能得罪什么人?”一个尖细的声音刻意拔高,唯恐别人听不见,“别不是……外头惹了什么不三不四的……”
话音未落,就被旁边一个大婶啐了一口:“烂舌头的玩意儿!积点口德吧!人家小郑多好一人,平时见了谁不客客气气?你这是眼红人家长得比你好看!”
“就是,自己家男人管不好,就看不得别人好!”
“好了,好了,都别说了。正主来了……”
议论声、猜测声、恶意揣测的窃窃私语,如同苍蝇般在耳边嗡嗡作响。
郑秀听在耳里,却置若罔闻,在棚户区的时候,她就早已习惯了这种刀子般的眼神和唾沫星子,再加上在利民厂做了这几年的厂长,身上已经带着一股上位者的气势。
她只是默不作声地往前走,目光直视着自家那扇敞开的房门。
原本嘈杂的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纷纷向两旁退开,给她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那些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目光,都被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势给挡了回去。
随着一声低呼,议论声、猜测声、恶意揣测的窃窃私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瞬间低了下去。
人群像是被劈开的潮水,纷纷向两旁退开,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无数道目光——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纯粹看热闹的——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走进巷子的三人身上。
走在最前面的郑秀,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这些刀子般的眼神和唾沫星子,早在棚户区的时候,她就已经习惯了。那时候,流言蜚语比冬天的寒风还要刺骨,她早已练就了一身刀枪不入的铁布衫。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默不作声地往前走,目光直视着自家那扇敞开的房门。
刘强紧跟在她身侧,他那张憨厚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并不高大的身躯此刻却像是一堵坚实墙,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尽数挡下。
他锐利的眼神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围观者,被他看到的人无不心虚地低下了头。
沈凌峰跟在后面,他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将每一张面孔,每一种表情,都尽收眼底。
走到门口,屋里的景象正如王芳所说,一片狼藉。
堂屋里,凳子翻倒在地,桌上的茶壶和茶杯摔得粉碎,碎瓷片撒了一地。
最刺鼻的,还是空气中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尿骚味。
一个穿着碎花布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子正站在门口,看到郑秀连忙迎了上来。
“郑姐!你可算回来了!”
是张莉,那个和王芳一起来找郑秀的女同事,她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
“见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她一把抓住郑秀的手,上下打量着,声音里还带着后怕的颤抖,“谢天谢地!真是上天保佑!小婉呢?小婉没事吧?”
郑秀被她握着的手冰冷,她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我们都没事,小婉也好好的,在小芹家待着呢。张莉,谢谢你,也谢谢王芳……”
“哎,说这些干什么!”张莉连忙拍着她的手背安慰道,“人没事就好,人没事比什么都强!公安同志正在里面勘察现场呢,你别急。”
她话音刚落,一个穿着一身笔挺警服的中年男人就从里屋走了出来。
男人约莫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眼神锐利,走起路来龙行虎步,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的目光在门外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沈凌峰身上,微微一愣。
“小峰?你怎么也在这儿?”
沈凌峰指着郑秀,笑着回应道:“赵叔,你好。我是陪朋友一起来的。她家出了事,我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来人正是潍坊派出所的副所长,赵大方。
他是红星饭店张国丰主任的小舅子,因为张主任的关系,沈凌峰之前为了办理各种证明和解决一些厂里的纠纷,和他打过好几次交道,也算是熟人了。
刘强和郑秀都有些惊讶,没想到沈凌峰居然连公安都认识。
赵大方点了点头,随即把目光转向郑秀,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你就是这家的户主,郑秀同志吧?”
“是,警察同志,我就是。”郑秀连忙应道。
“我是潍坊派出所的赵大方。”他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下,然后沉声问道,“我听报警人说,你之前是利民食品厂的厂长?”
“是,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
赵大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利民厂最近的风波,他听在街道办工作的姐姐提过。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虽然脸色苍白,但脊梁骨却挺得笔直,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敬佩。
“郑同志,你放心。”赵大方的声音因此变得格外铿锵有力,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在人民当家作主的新华夏,竟然还有人敢入室行凶,留下凶器,这是性质极其恶劣的刑事案件!我们派出所,一定会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一个交代!”
这番话,让郑秀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回了实处。
“谢谢,谢谢警察同志。”
“这是我们的职责。”赵大方摆了摆手,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你进去看看,家里有没有丢失什么贵重物品或者钱财,我们好一并记录在案,等破了案之后,也好追回赃物。”
“好。”
郑秀深吸一口气,在刘强的陪伴下,走进了自己那个被彻底侵犯了的家。
她先是快步走进里屋。
那是她和女儿的卧室,也是这个家里最私密的地方。
还好,卧室里虽然也有翻动的痕迹,但并不狼藉,显然闯入者没敢久留。
她快步走到樟木箱前,打开锁,取出了里面的铁皮盒子。
打开盒盖,看到里面整齐放着的存折、零钱和各种票证,郑秀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她松了口气,又回到堂屋和灶披间。
她蹲下身,仔细地检查着地上的狼藉。
碎掉的,都是些不值钱的粗瓷碗,虽然心疼,但也不是什么大的损失。
检查了一圈下来,郑秀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没有……什么东西都没少。
钱、票、粮食……甚至连挂在墙上的一块腊肉,都还好端端地待在那儿。
这伙贼人闯进来,难道就只是为了吓唬她,顺便砸几个碗?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她的目光,忽然被八仙桌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盏半旧的马灯式煤油灯。
玻璃灯罩擦得还算干净,铁皮的底座上有些许锈迹,看得出是经常使用的东西。
郑秀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不是她家的东西!
她家用的都是白炽灯,根本没有这种带玻璃罩的马灯!
她瞬间明白了,这一定是昨晚那伙贼人留下来的!
他们摸黑进来,必然要点灯照明。
她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院子里,对正在和另外两名年轻民警交谈的赵大方说道:“赵所长,我家里东西一样没少。”
“哦?”赵大方有些意外,“什么都没丢?”
“是的。”郑秀点了点头,然后指着屋里,“不过,屋里多了一样东西,应该……是那伙人留下来的。”
赵大方精神一振,立刻跟着郑秀走进屋。当他看到桌上那盏煤油灯时,经验丰富的他立刻明白了这件证物的价值。
“你确定这不是你的?”他严肃地确认道。
“我确定。”
“好!”赵大方对身后一名年轻民警吩咐道,“小李,把这盏灯也作为证物收起来!这可能是重要的线索!”
“是!”年轻民警立刻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用袋子将煤油灯和那三把匕首分别装好。
收集完所有证据,又详细地做完了笔录,赵大方这才准备收队。
“郑同志,你先去亲戚朋友家暂住几天,这边我们会派人加强巡逻。有什么情况,随时到所里来找我。”赵大方临走前,郑重地叮嘱道。
“麻烦你们了,赵所长。”
“走了!”赵大方一挥手,带着两名下属朝巷子口走去。
围观的人群见警察要走了,也都议论着,三三两两地准备散去。
可就在这时,一个凄厉而又扭曲的嘶吼声,猛地从人群外传来!
“警察同志!别走!别走啊!我要报案!我要举报!!”
这声嘶吼,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鼻青脸肿、衣衫不整的男人,正一瘸一拐,踉踉跄跄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发了疯似得猛地扑上前,张开双臂,死死拦在了正准备离开的赵大方等人身前。
来人正是尤有成!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副精明的模样。
他的脸肿得像个猪头,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原本还算体面的工装上满是尘土和鞋印,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也凄惨到了极点。
“你是什么人?!”一名年轻民警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赵大方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眼神变得警惕。
尤有成根本没理会那个小民警,他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赵大方衣领上的警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巨大的恐惧和被毒打的屈辱,让他彻底豁出去了。
他伸出一根不住颤抖的手指,不是指向郑秀家,而是指向了街道办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泣血般的控诉:
“警察同志!我要报案!是王伟民!是街道办的副主任王伟民打的我!”
“他……他要杀人灭口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