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方的脸色,已经铁青一片。
作为一名老公安,他几乎可以瞬间断定,尤有成的话里,即便有添油加醋的成分,但核心事实,绝对假不了!
一个街道办副主任,勾结地痞流氓,入室威胁,意图抢夺“秘密”,事后又因行迹败露而暴力殴打、恐吓知情人……
这一桩桩,一件件,性质之恶劣,影响之坏,简直是建国以来都罕见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刑事案件了,这是一起严重的,动摇了人民群众对政府信任的政治事件!
他眼神一凛,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他猛地站起身,环视全场,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小王!你立刻带报案人尤有成回所里,让老张亲自给他录详细口供,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然后马上带他去医院验伤,开具鉴伤证明!”
“是!”
“小李!”
“到!”
“你马上回所里去叫两个人,一起去潍坊街道办事处,‘请’王伟民同志,立刻回所里协助调查!”
赵大方特意在那个“请”字上,加重了读音。
在场的人都听懂了,这不同寻常的意思。
“记住,从现在开始,王伟民就是重要犯罪嫌疑人!全程都给我盯紧了!绝不能让他跟外界有任何接触!”
“是!保证完成任务!”
年轻的民警小李,脸上也露出了无比激动的神色。
能亲手抓一个这么大的“害群之马”,对他来说,是一份莫大的功勋!
随着赵大方一声令下,整个场面再次变得紧张而有序。
尤有成被一名民警半架半扶地带走,临走前,他还不忘回头,感激涕零地看了一眼赵大方。
…………
潍坊街道办事处对面的国营饭店里,油腻的空气混杂着酒精和炒菜的香气,熏得人脸上泛红。
李老三坐在靠窗的方桌边,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大前门”,半眯着眼,享受着手下们众星捧月般的吹捧。
“三哥,还是你厉害!就这么几句话,那个姓王的怂蛋就乖乖多掏了三百块!”一个马脸的汉子,举起搪瓷缸子,满脸谄媚。
缸子里装着散装的白酒,辛辣刺鼻,但此刻在李老三嘴里,却比什么茅台都香醇。
“哼,”李老三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浓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姓王的,算个什么东西?老子肯跟他合作,是给他脸了!状况都没搞清楚,还跟老子抠抠搜搜的。”
他呷了一口酒,辣得一咧嘴,随即又畅快地大笑起来:“三百块?那是他该出的血!没让他把裤衩都当了,算老子心善!”
“就是!就是!三哥心善!”
“跟着三哥有肉吃!”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幺鸡坐在李老三的左手边,他最会察言观色。
他给李老三满上酒,笑道:“三哥,这姓王的以后就是咱们的钱袋子了,只要能拿捏住他,咱们的‘生意’,以后肯定会越来越红火!”
“生意”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在座的心腹都懂,那指的是他们那开在偏僻农舍里的地下赌档。
李老三很受用,他拍了拍幺鸡的肩膀,酒气熏天地说:“你小子,会说话!等这次活干完,给你多加三十!”
“谢谢三哥!谢谢三哥!”幺鸡顿时喜上眉梢。
其他人看得眼热,纷纷开始搜肠刮肚,想着法子吹捧李老三。
酒酣耳热之际,一个坐在窗边的手下铁蛋突然“咦”了一声,他伸长了脖子,使劲往外看,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场面。
“看什么呢?毛毛躁躁的!”李老三有些不悦,觉得这小子扫了他的兴。
铁蛋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指向窗外,声音都有些发颤:“三……三哥……你快看,那……那是不是那个姓王的?”
李老三醉眼惺忪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国营饭店的窗户,正对着潍坊街道办事处小院的大门。
只见那扇铁门里,走出了几个人。
为首的,正是王伟民。
在他身边,一左一右,跟了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
后面,还跟着一个看上去年纪大点的,神情严肃,眼神像刀子一样。
“我操!”
李老三脑子里的酒意,“轰”的一下,全被这幅画面给炸醒了。
怎么回事?!
王伟民怎么会和公安在一起?
李老三的脑子飞速旋转,酒精麻痹的神经传来阵阵刺痛。
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念头就是——难道是自己要的太多了,那个王八蛋受不了敲诈,报警了!
冷汗,瞬间从他的毛孔里炸了出来,顺着脖颈子往下滑,浸湿了整个后背。
周围的吹捧声戛然而止。
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刚才还热火朝天的弟兄们,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脸上的醉意和媚笑僵住了,变成了惊恐和不解。
他们顺着李老三的目光看过去,也都看见了那扎眼的一幕。
王伟民那张斯文的脸,此刻比死了爹还难看,木然地跟在三个穿制服的中间走着。
“三……三哥……这……这是怎么说的?”幺鸡的舌头也打了结,他手里的酒杯晃荡着,酒水溅到了裤子上都浑然不觉。
报警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个烧红的铁烙,狠狠烫在李老三的大脑皮层上。
他妈的,为了三百块!
就为了区区三百块钱!
那个姓王的王八羔子,居然敢鱼死网破!
李老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血液“嗡”地一下全冲上了头顶。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事儿不应该……
可是,酒精麻痹了更深层的思考。
眼前的事实冲击力太强,由不得他细想。
他只知道,不能等!
绝不能坐在这里等死!
“都他妈看什么看!”李老三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筷“哗啦”一阵乱响,几个弟兄被吓得一哆嗦。
他那张被酒精和怒火烧得通红的脸,此刻狰狞得像要吃人。
“铁蛋!”他压低声音说道。
“哎!在!三哥!”
“你他妈,带上二狗和麻子,从后门走,抄近路,给老子用最快的速度滚回‘耗子洞’!”李老三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狠劲。
“洞里那些‘家伙’,还有那本账,一把火,全给老子烧了!烧不干净的,都他妈给老子找地方埋了!听清楚没有?要是让条子摸过去,搜出一点东西,老子先把你们三个的皮给扒了!”
铁蛋的脸瞬间白了,他重重地点头,嘴里哆哆嗦嗦地应着:“明……明白了,三哥!我……我这就去!”
他不敢多问一句,招呼上另外两个同样脸色煞白的弟兄,连滚带爬地就往饭店后门的方向跑去。
李老三又把目光转向其他人:“幺鸡跟着我走,剩下的,该干嘛干嘛去!就当今天没见过老子!谁他妈嘴巴不严,漏了一句,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
剩下的几个手下,屁都不敢多放一个,慌乱地起身,脚步虚浮地散开了。
转眼间,原本热闹的酒桌旁,只剩下了李老三和幺鸡两个人。
“走!”
两人一前一后,不敢走正门,也一头扎进了油腻昏暗的后厨。
穿过满是泔水味的后巷,外面喧闹的街道声重新灌入耳朵。李老三却觉得,这每一声吆喝,每一声自行车铃,都像是催命的符咒。
他不敢回头,拉着幺鸡一头扎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弄堂里。
弄堂里阴暗潮湿,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和霉变的气味。
两人靠在墙上,剧烈地喘着粗气。
“三哥……咱们……咱们现在去哪儿?”幺鸡扶着膝盖,脸色比墙皮还白,他显然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缓过神来。
李老三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神阴鸷地盯着弄堂口,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去青浦乡下,找我那个远房表舅。先避几天风头。”他咬着牙说,“妈的,老子真是瞎了眼,居然信了王伟民那个怂货!”
幺鸡喘匀了气,脑子也开始转动起来。他比李老三要冷静一些,也更会琢磨事。
“三哥,我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劲啊。”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就为了三百块,王伟民至于把自己也给搭进去吗?要说起来,他的罪过可比咱们大多了!他……他图什么啊?”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李老三那被酒精烧得发昏的脑子上。
是啊,图什么?
王伟民堂堂一个街道办副主任,有头有脸,为了三百块,把自己送进大牢?
这说不通!除非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可王伟民是傻子吗?
李老三的脑海里浮现出王伟民那张戴着眼镜、总是带着一丝算计笑容的脸。
那家伙精得跟猴儿一样,绝不是傻子。
可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了,姓王的已经落到公安手里,人家顺藤摸瓜,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他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幺鸡的话:“别他妈琢磨了!快走,眼下保住命才是要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