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我们现在已经进入九龙地界了。”王嘉文的声音带着一丝本地人的自豪,“前面这条,就是贯穿九龙南北的弥敦道。”
劳斯莱斯将车外的喧嚣隔绝了大半,却隔不断那扑面而来的视觉冲击。
刘卫东几乎是把脸贴在了厚实的车窗玻璃上,嘴巴半张,眼睛瞪得像铜铃。
之前的“新界”还只是让他觉得有些失望,那眼前的九龙,则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街道两旁,是密不透风的楼房,一幢紧挨着一幢,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这片土地。
楼外挂着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的招牌,从上到下,汉字和英文交织,几乎遮蔽了天空。
无数的窗户和阳台上,晾晒着衣服被褥,竹竿横七竖八地伸出来,仿佛是楼房长出的杂乱胡须。
阳光在水泥森林的缝隙中投下斑驳的光影,街上是涌动的人潮。
穿着短袖衬衫的男人,穿着各色旗袍或洋裙的女人,还有推着小车叫卖的摊贩,行色匆匆,摩肩接踵。
时不时还有红色的双层巴士交错而过,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这是一种混乱的、充满生命力的、甚至有些野蛮的繁华。
“这些楼……怎么都挤在一起啊……”刘卫东喃喃自语,他从未见过如此拥挤的城市。
“寸土寸金嘛。”王嘉文微笑着解释,“别看这些楼老旧,光是楼下一个小铺面,就够普通人奋斗一辈子了。”
沈凌峰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在他的“望气术”下,眼前的景象完全不同。
那密集的楼宇不再是死物,而是一道道堤坝,将无形的“气”汇聚、分割、导流。
庞大的人流是气的载体,每一次流动,每一次交汇,都搅动着这片天地的气场。
文气、宝气、生气、怨气、病气、煞气……无数种气息混杂在一起,冲天而起,形成了一片几乎沸腾的气运之海。
就在这时,一股浓郁的香气顺着车窗的缝隙钻了进来。
那是烤鹅表皮油脂被烤得焦香四溢的味道,混合着新鲜出炉的菠萝包那甜腻的奶香,还有街边牛腩档飘来的、带着药材味的肉汤香气……
这些味道侵占了车内原本淡雅的空气,也精准地击中了刘卫东的味蕾。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
“咕噜——咕噜噜——”
一阵清晰而响亮的、如同水开了一般的声音,突兀地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
声音的源头,正是刘卫东的肚子。
车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嘉文脸上的微笑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职业化的客气。
刘卫东一张老脸“腾”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今天早上为了赶长途车,就随便啃了个馒头垫了垫肚子,到现在已经快四五个钟头了,肚子早就空城计了。
沈凌峰看了看刘卫东的囧样,笑着对王嘉文说道:“王先生,先找个地方随便吃点东西吧,我饿了。”
刘卫东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那张涨红的脸总算缓和了几分。
王嘉文立刻反应过来,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哎呀,是我的疏忽,是我的疏忽!我知道前面不远就有一家‘镛记’,他们家的烧鹅可是一绝!”
说完,他用粤语对司机吩咐了几句。
劳斯莱斯平稳地拐进一条更为狭窄的街道,在一家挂着金色招牌的店铺前停了下来。
一下车,那股烧鹅香气便更加浓郁了,还夹杂着腊味的咸香和各种卤水的复合香气,蛮横地钻进鼻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翻江倒海。
店铺门脸不大,甚至有些陈旧,但门口却排着队,玻璃橱窗里挂着一整排油光锃亮、色泽枣红的烧鹅和叉烧,看得人食指大动。
王嘉文显然是这里的熟客,直接领着两人从侧门进去,绕过等位的食客,上到了二楼的雅间。
“来一份金牌烧鹅,再来一份蜜汁叉烧,一个卤水拼盘,一个白灼菜心,来一锅老火靓汤,最后再来个水晶虾饺。嗯,就先来这些。”
王嘉文熟练地点完菜,又用粤语吩咐了伙计几句。
等伙计离开后,笑着说道:“咱们先喝口茶,两位尝尝,这里的大红袍也很正宗。”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就推门而入,动作麻利地烫杯、洗茶、冲泡,一气呵成。红褐色的茶汤注入小巧的白瓷杯中,一股醇厚的岩香瞬间弥漫开来。
刘卫东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平日里都是用大搪瓷缸子喝高碎的,此刻捏着那小得可怜又烫手的茶杯,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小心翼翼抿了一口,那股醇厚回甘的滋味,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沈凌峰却显得驾轻就熟,他端起茶杯,先是轻嗅其香,再小口啜饮,让茶汤在舌尖打了个转,才缓缓咽下。
“岩韵十足,喉底生香,是好茶。”
脆响的少年声音,说出的却是老茶客的评语,透着一股奇特的违和感。
王嘉文眼中精光一闪,看向沈凌峰的眼神,从最初的客气,多了一丝探究。
他跟着霍振华见过的大师也不少,但像眼前这个少年这样的,还是头一个。
“沈先生好品味!这茶可是酒楼老板特意从武夷山那边弄来的,要不是我和他有些交情,寻常人想喝到,可不容易。”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没想到沈先生小小年纪,竟是此道高手,失敬,失敬。”
正说着,菜肴便流水般地端了上来。
打头阵的,正是那盘金牌烧鹅。鹅皮被烤得油光锃亮,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枣红色,紧紧地绷在饱满的鹅肉上。
伙计现场快刀斩件,每一刀下去,都有细微的肉汁和香气被逼出,勾得人魂都快飞了。
紧随其后的,是油亮亮的蜜汁叉烧、五颜六色的卤水拼盘,还有一碟碧绿生青的白灼菜心。
浓郁的肉香瞬间压过了清雅的茶香。
刘卫东的眼睛都看直了,手里的筷子微微发抖,目标死死锁定着那盘烧鹅。
要不是他还顾及着自己的老脸,恐怕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两位别客气,动筷,动筷!”王嘉文热情地招呼道。
得了这话,饥肠辘辘的刘卫东再也忍不住,一筷子夹起一块带着脆皮的烧鹅,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咔嚓”一声,酥脆的鹅皮在齿间碎裂,丰腴的油脂瞬间爆开,混合着嫩滑多汁、浸透了秘制酱料的鹅肉,那股强烈的香味直冲天灵盖。
刘卫东的眼睛都瞪圆了,咀嚼的动作都仿佛停滞了一瞬,随即又疯狂地动了起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鹅肉可以好吃到这种地步,好吃到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好吃……太好吃了……”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也顾不上面子了,筷子不停,又夹起第二块,第三块……
相比于他的狼吞虎咽,沈凌峰的动作则显得斯文了许多。
他夹了一块蜜汁叉烧,这叉烧肥瘦相间,外层裹着一层晶亮的蜜汁,边缘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香。
入口微甜,肉质软嫩,丰腴的油脂在口中化开,却丝毫不腻,只有满口的肉香和蜜香。
“皮脆,肉嫩,汁多。火候掌握得炉火纯青,应该是用荔枝木烤的,肉里还带着一丝果木的清香。”沈凌峰咽下口中的叉烧,不疾不徐地评价道。
王嘉文正要顺着沈凌峰的话,再捧上几句场面话,窗外却猛地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
那声音由远及近,起先是几声粗暴的喝骂,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和东西被砸碎的脆响,很快,就演变成了拳脚闷响和痛苦的呻吟。
“搞乜鬼啊?”王嘉文眉头紧锁,脸上那恰到好处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加掩饰的烦躁。
探头向窗外看去,楼下街道的景象映入眼帘。
只见一个卖牛杂的摊位被掀翻在地,滚烫的汤水和萝卜、牛肚、牛肺洒了一地,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此刻正被几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的青年围在中间。
为首那人染着一头扎眼的黄毛,嘴里叼着烟,站在边上看着,另外几人则对着男人拳打脚踢。
一个老妇人,大概是摊主的老婆,在一旁哭喊着,想要上前,却被一个混混粗暴地推倒在地。
周围的行人纷纷避让,没人敢上前多管闲事,只是远远地指指点点。
“妈的,这帮烂仔!”王嘉文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满是厌恶,“人家老两口就挣个辛苦钱,养家糊口而已,这帮冚家铲,天天来收数,收不到就打人,真不是东西!”
刘卫东在上海哪里见过这种光天化日下的暴行,他脸上满是震惊和愤怒,捏着筷子的手骨节都发白了。
“这……这就没人管管?警察呢?这里的警察难道不管吗?”
“嘘!刘先生,小点声!”王嘉文脸色一白,紧张地朝窗外瞥了一眼,迅速将窗户关了起来,“你可别给自己惹麻烦!这话可不能乱讲!”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以为这些是普通的烂仔?他们是三合会的人,背后有叔父辈撑腰的!至于差佬?”
王嘉文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三分不屑,七分无奈。
“你指望他们?这帮烂仔收的保护费,十块钱里有八块都要进那些差佬的口袋!他们是穿一条裤子的,怎么可能管?巴不得这种事多一点,他们的油水才更足!”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刘卫东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非黑即白,错了就要受罚,对了就有奖励。
可在这里,黑与白似乎糊成了一片肮脏的灰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