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关家的半山庄园离开时,已是正午时分。
冬日的暖阳高悬于空,明晃晃地照在维多利亚港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给这座繁华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慵懒的金边。然而,这灿烂的阳光,却似乎无法驱散众人心头那刚刚经历过一场人性风暴后残留的阴霾。
黑色的加长款奔驰车缓缓驶出关家大宅那雕花的黑色铁门,沿着蜿蜒的半山公路缓缓下行。
车内的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来时是凝重与未知,而此刻,却是一种混杂着后怕、震撼与尘埃落定后诡异的平静。
关家大宅门口那场堪称戏剧性的送别,依旧在霍振华和崔元庭的脑海中回荡。
关岱岳,这位在港岛叱咤风云、一生要强的太平绅士,在亲手打断了亲生儿子的腿,并下令将其终身囚禁于西郊老宅之后,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
他拄着那根龙头拐杖,身形佝偻,在长孙关世杰的搀扶下,坚持要亲自将沈凌峰送到车门前。老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的审视与怀疑,只剩下一种混杂着敬畏、感激与深深恐惧的复杂情绪。
“沈先生……”他最终还是改了称呼,不再是客气的“沈大师”,而是带着一丝发自肺腑尊崇的“先生”。
“今日之事,关家……永世不忘。日后但有差遣,关家上下,万死不辞!”
跟在他身后的关世杰,更是对着沈凌峰深深一躬,那张英挺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刻骨铭心的感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少年,不仅仅是挽救了关家的气运,更是救了他妻子和未出世孩子的命。
这份恩情,重如泰山。
至于那个罪魁祸首关家豪,早已像一条死狗般,被几个面无表情的保镖拖了下去。
他那凄厉的惨叫与恶毒的咒骂,在巨大的庄园里,连一丝回响都未曾留下,便被彻底吞没。
自始至终,沈凌峰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关岱岳祖孙的道谢,然后抱着那尊用明黄色绸布包裹起来的木雕佛像,从容地坐进了车里,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一个豪门的家庭伦理剧,于他而言,不过是看了一场乏善可陈的戏。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将那座风雨飘摇的豪宅远远甩在身后。
车厢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最终,还是坐在后座另一侧的霍振华,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落在了沈凌峰怀中那个用黄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上,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与厌恶。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试探着问道:“小大师,这么邪门的东西,你还要它干什么?”
对于这个把关家搞得鸡犬不宁,差点让一个顶级豪门家破人亡的诡异佛像,他实在是心有余悸。
在他看来,这种凶物,就该当场用烈火焚烧,挫骨扬灰,方能永绝后患。
沈凌峰闻言,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佛像,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清澈而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放心吧,霍叔叔。”他轻声说道,同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包裹着佛像的黄布,“只要这金刚杵放在佛像手里,它内里的阴煞之气便被彻底封印,不会再泄露分毫了。现在看,它就是一件寻常的木雕,没有任何问题。”
他耐心地解释着,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令人信服的专业与从容:“我只是见它设计之精妙,这种阴阳相济、正邪一体的构思,远超我平生所见,所以想带回去研究一下。等研究完了,自然会寻一处妥当的地方,将它彻底处理掉,绝不会留下任何后患。”
听到这番专业的解释,霍振华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回了肚子里。
他点了点头,身体靠回柔软的真皮座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对沈凌峰是绝对相信,既然小大师说没问题,那就一定没问题。
然而,霍振华的疑虑打消了,坐在对面的崔元庭却靠了过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一丝浓浓的不解与愤懑。
“沈老弟!”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为沈凌峰抱不平的意味,“这佛像你帮他们关家给处理了,等于是救了他们一家的性命,他们本就该感恩戴德,磕头谢恩了。可你怎么还答应,要帮他们另寻一件上品的镇宅法器来换呢?”
崔元庭是真的想不通。
他一想到关家豪之前那副嚣张跋扈、出言不逊的嘴脸,一想到关岱岳最初的摇摆不定与怀疑,心里就来气。
在他看来,沈凌峰不追究他们的无礼,不狮子大开口索要天价报酬,已是天大的宽宏与慈悲。
如今倒好,非但没拿一分钱,反而还主动应下了后续的差事,这实在不像是玄门中人的行事风格。
面对崔元庭的疑惑,沈凌峰只是笑了笑,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山路蜿蜒,维多利亚港的壮丽景色在林木的间隙中时隐时现。
片刻之后,他才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地说道:“崔前辈,我做事,向来讲究一个‘等价交换’。”
他的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世间万物的底层规则。
“这尊佛像是我从他们家拿走的,我自然要还他们一件能真正镇宅的物件,填上这个缺。这叫‘因果两清’。”
“若是我今日只拿东西,却不补上这个缺,那便是我欠了关家的因果。这丝因果看似微不足道,日后却可能于我修行之路,造成难以预料的阻碍。我辈中人,最忌讳的,便是因果纠缠不清。”
这番话,说得玄之又玄,却正好说到了崔元庭的心坎里。
他本身就是仰钦观的门人,对“因果”、“气运”之说深信不疑。
听沈凌峰这么一解释,他顿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心中对小师弟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看看,看看人家这境界!
自己还停留在“快意恩仇”的层面,小师弟却已经从“因果修行”的高度来考虑问题了。
这格局,这眼界,简直是天壤之别!
崔元庭心中的那点不忿,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钦佩。
然而,一旁的霍振华却从沈凌峰那平静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更深层的意味。
他毕竟是在商海中沉浮了半辈子,与三教九流、各路牛鬼蛇神都打过交道的枭雄人物。他或许不懂什么叫“因果两清”,但他却能敏锐地嗅到那层玄学外衣下,包裹着的、最纯粹的利益算计的味道。
他看着沈凌峰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侧脸,试探着问道:“小大师的意思是……”
沈凌峰闻言,转过头,赞许地看了霍振华一眼。
不愧是能白手起家,打造出航运帝国的顶级商人,这份商业嗅觉,果然非同一般。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不答反问,抛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直指核心的问题。
“霍叔叔,你觉得一百万港币的润金,和一位太平绅士倾尽全力的人情,哪个更值钱?”
话音落下,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崔元庭还在回味着“因果”之说,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霍振华的瞳孔,却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轰!
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瞬间就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一百万港币!
那的确是一笔足以让港岛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为之疯狂的巨款。
可是,对于如今的沈凌峰而言,对于一个能随手拿出百年雷击木这等至宝的人来说,一百万,或许真的只是一笔可有可无的小钱罢了。
然而,关岱岳的人情,一位太平绅士感恩戴德、毫无保留的人情,那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
那是什么?
那是关家在港岛经营数十年,用几代人的心血编织起来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是在港府高层、警界要员、商界巨擘面前都能说得上话的巨大影响力!
是无数金钱都买不到的渠道、信息和特权!
是关键时刻,能够一言定人生死的无形力量!
沈凌峰今天若是再拿了那一纸早就备好的百万支票,那便是银货两讫,一锤子买卖。
关家会感激他,尊敬他,但那份感激,会被那一百万的价格,清晰地量化。
从此,双方的恩情,也就止步于此了。
可他非但没要钱,反而主动许诺,在拿走那尊阴煞的佛像后,还会补上一件上品的镇宅法器!
这是什么?
这是在关岱岳最愧疚、最感激、最后怕的时候,又送上了一份天大的人情,一份足以让关家将他奉为救命恩人、世代供奉的善缘!
这份善缘,足以让关家彻底绑在他的战车上!
日后沈凌峰若要在港岛做任何事,关家必将是他最坚实、最可靠、也是最没有二心的盟友与助力!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因果两清”!
这分明是“放长线,钓大鱼”的阳谋!是以退为进,谋求利益最大化的顶级商业手段!
想通了这一层,霍振华看向沈凌峰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玄法精通的“小大师”,而是像在看一个心思缜密、布局深远、甚至比自己更高明的同类,一个真正的……棋手!
他自问,若是把自己放在沈凌峰的位置上,面对那触手可及的一百万,自己绝不可能做到如此干脆地放弃,更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想到了如此深远的布局。
“小大师的格局……霍某……佩服!”
霍振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发自内心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
此时,崔元庭也终于回过味来了。
他虽然不像霍振华那样精于算计,但也听懂了其中的利害。
他张大了嘴巴,看着沈凌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这才明白,小师弟之前跟自己讲的那套“因果”理论,或许是真的,但那只是表象!
真正的核心,是这层算计!
沈凌峰迎着两人震撼的目光,只是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重新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他的指尖,隔着明黄色的绸布,轻轻地、有节奏地摩挲着那枚金刚降魔杵的轮廓。
能造出此等奇物之人,其玄学造诣,已臻化境。
这东西背后所隐藏的秘密,那个与魔舍利、与神秘藏宝图有关的线索……
或许,比关家这份天大的人情,更加珍贵。
那,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