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老板,崔大师,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
就在沈凌峰四处查看的时候,爽朗的笑声从后堂传来。
一个身穿暗红色中式盘扣短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身材微胖,面色红润,行走间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
正是“古韵轩”的老板,潘浩明。
崔元庭这几年在港岛风水界的地位,潘浩明是清楚的,能让他陪着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果然,跟在崔元庭身后的,是四海航运的掌舵人——霍振华。
潘浩明心中一喜。
霍家可是港岛顶级的豪门,这要是能做成一笔生意,顶得上他开店一年的利润了。
他的目光在霍振华身上停留一瞬,便立刻转到了站在两人身边的少年。
嗯?这是谁家的子侄?
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穿着半旧的中山装,一看就是刚从大陆来的,但他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
潘浩明在商场打滚多年,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这少年不是池中之物。
他相信自己的经验,在港岛这个地方,一个人的出身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他站在谁的身边,以及……他凭什么能站在那里。
霍振华是什么人?
港岛航运界的半壁江山,跺跺脚整个维多利亚港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崔元庭虽然是个风水师,但在富豪圈子里也是备受追捧的座上宾。
这两个人,竟隐隐以这个少年为中心。
潘浩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又热忱了三分,他略过霍振华,直接对着那少年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这位小先生气宇不凡,不知如何称呼?”
他这一手,可谓是滴水不漏。
既没有因为对方年轻而轻视,也没有因为对方穿着普通而怠慢,直接将他放到了与霍、崔二人同等的位置上。
霍振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笑着介绍道:“潘老板好眼力。这位是沈大师,上海来的,是我的贵客。”
沈先生?
潘浩明心中巨震。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能被霍振华称一声“先生”,这分量可就太重了。
他不敢再有丝毫揣测,连忙侧身引路,笑容可掬:“原来是沈先生,失敬失敬。快,里边请,前几天我刚寻到了一批上好的武夷山茶,正好请三位品鉴品鉴。”
沈凌峰从始至终都只是淡淡地四处查看着,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潭,既不倨傲,也不露怯。
直到潘浩明引路,他才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这份沉稳,让潘浩明越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几人被请进了内堂。
潘浩明亲自取来一套紫砂茶具,用娴熟的技艺冲泡起茶来,动作行云流水,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老茶客的雅致。
然而,沈凌峰的目光,却并未完全聚焦在那升腾的热气和杯盏交错间,而是不自觉地被潘浩明身前那套紫砂茶具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把壶配四只杯和四只杯托,线条流畅,壶身浑圆饱满,壶嘴与壶把的衔接处处理得恰到好处,仿佛浑然天成。
壶身上镌刻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纹饰,笔法精湛,刀工凌厉,将四君子傲然挺立、清逸淡雅的气节刻画得栩栩如生。
壶盖上的桥钮与壶身的气韵完美融合,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古朴雅致。
沈凌峰的眼神,在一瞬间亮了起来。
这样的紫砂茶具,他前世也有一套类似的!
“顾景舟……”他几乎是喃喃自语,只有极低的音量,但那个名字,却如同沉重的钟声,在他脑海中回荡。
前世,他作为21世纪上海滩赫赫有名的风水大师,财富早已达到普通人难以企及的程度。
除了风水术数之外,他唯一的爱好便是收藏。他收藏的物件,不在乎年代、材质,只在乎其蕴含的气韵与工艺的极致。而他最钟爱的一套紫砂茶具,正是一套顾景舟大师的石瓢壶。
那套石瓢壶,他曾豪掷八百多万,才在苏富比的拍卖会上拍下。
壶身镌刻着苍劲的松树纹,每一次摩挲,都能感受到大师指尖的温度和匠心的力量。那不仅仅是一把壶,更是一件承载着时代记忆与人文精神的艺术品。
而眼前这套“四君子”纹饰的紫砂壶,其形制、其工艺、其神韵,都与他前世那套石瓢壶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虽然纹饰不同,但那份独属于顾景舟大师的、将器物提升至艺术品高度的精气神,却是共通的。
沈凌峰敢断定,这绝对是顾景舟大师的真迹,而且是其巅峰时期的作品!
这样的绝世珍品,竟被潘浩明随手摆放在这里,用于日常待客……沈凌峰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荒谬感。
潘浩明何其精明,察觉到沈凌峰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茶具上,以为这位“沈先生”对茶道亦有研究,便笑着介绍道:“沈先生好眼力,这套茶具倒不是什么古玩,就是隔壁‘裕兴茶庄’里的新货。我瞧着它造型雅致,便买了下来,用于待客。”
说着,他拿起茶壶,示意沈凌峰端杯,“这新壶养了没多久,还算不得醇厚,但搭配这武夷山茶,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新货?”沈凌峰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潘浩明见他神情有异,以为是对价格有疑虑,便又补充道:“价钱也不贵,才八十港币。若是沈先生喜欢,尽可以去隔壁茶庄瞧瞧,他们铺子里还有几套,样式也都挺不错的。”
八十港币!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沈凌峰的脑海中炸开!
八十港币!
一套顾景舟的紫砂壶!
前世动辄数百万、上千万的艺术品,在这个年代,竟然只值八十块钱!
巨大的反差,让沈凌峰的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他这才猛然惊醒,自己所处的,已不是那个物欲横流、艺术品价值被炒作到天价的21世纪。他现在身处的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港岛,一个虽然繁华却依旧保留着浓厚时代气息的特殊时期。
这个年代,温饱问题仍是许多人需要面对的头等大事,老百姓们日日为生计奔波,哪有闲情逸致去赏玩紫砂壶的艺术价值?
对于他们来说,一把紫砂壶,不过是用来泡茶的器皿,仅此而已。
更何况,艺术品的价值,往往是在其创作者离世,作品成为“绝笔”之后,才会被后世的收藏家和市场狂热追捧,价格才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就像世人皆知的梵高大师。
沈凌峰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到他前世所了解到的艺术史。
梵高活着的时候,贫困潦倒,画作几乎无人问津,唯一卖出去的一幅画也只卖了区区四百法郎(差不多也就是当时法国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这还是托人情才成交的。
最终,他因为穷困和精神疾病,在一个麦田里举枪自杀,结束了悲惨的一生。
然而,就在他死后仅仅过了几年,他的画作价格便开始成倍增长。
到了沈凌峰前世的时代,梵高的一幅《加歇医生肖像》,竟然在拍卖会上拍出了一亿多美元的天价!这还不算那些被私人收藏、从不轻易示人的作品。
生前无人问津,死后价值连城。
这八个字,是何等的残酷,又是何等的讽刺!
或许,这也是大部分艺术家的悲哀吧。
他们的才华,他们的心血,他们的精神,往往要等到他们离开这个世界之后,才会被世人所理解,所追捧,所赋予天文数字般的价值。
沈凌峰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既有对这种现象的感慨,也有对自己所拥有的“信息差”的惊叹。
这八十港币的紫砂壶,在几十年后,将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稀世珍宝!
感慨过后,沈凌峰便将心中的波澜压下,眼神重新恢复了深邃与平静。
他端起潘浩明递过来的茶杯,浅尝了一口。
茶汤入口醇厚,带着武夷山特有的岩韵,确实是上等的武夷山茶。
“好茶。”沈凌峰放下茶杯,目光投向潘浩明,开门见山地说道,“潘老板,外头的那些古玩的确不错,但都不是太合我眼缘。您这还有没有更好的东西。”
一般来说,古玩店里陈列出的的,大多是些品相尚可、价格适中的“大路货”,用来招揽普通客人。
当然,其中也会掺杂一些真假莫辨的仿品,让那些一知半解,却自觉眼光毒辣的“行家”们捡漏的。
真正压箱底的宝贝,是绝不会轻易示人的。
那都是留给真正懂行、且出得起价钱的大主顾。
潘浩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他在这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有不懂装懂的阔少,有一知半解的游客,也有像崔元庭这样港岛有名的风水大师,但像沈凌峰这样,年纪轻轻,神态沉稳,开口便直指核心的,却是不多见。
这年轻人,要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愣头青,要么,就是身怀真本事的行家。
潘浩明不动声色地试探道:“哦?看来沈先生也是行家。不知您是想找哪一类的物件?瓷器,玉器,还是其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