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天幕之下,暗红色的血花开始飘落。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像初冬时节试探性的雪,
但很快,数量便以几何级数增长,从零星到密集,从稀疏到倾覆。
不过短短三五分钟,整座版冈市上空已被这诡异的血色花雨笼罩。
那些血花在灰白色鬼蜮的笼罩下,
无视物理阻隔,穿透屋顶、车窗、雨伞,穿透一切有形之物,
轻飘飘地落在每一个身处这座城市范围内的活人身上。
一个穿着便利店制服的年轻店员正站在货架后,望着窗外飘落的红色怔怔出神。
一片花瓣大小的血花穿过楼顶,落在他挽起袖子的手臂上。
他下意识地抬手拍了拍——触感微凉,像是凝结的雾气。
再看时,手臂上什么痕迹都没有,既没有湿痕,也没有颜色残留。
“什么怪东西……”
他嘟囔了一句,摇摇头继续整理货架。
这个时代什么诡异的事情都可能发生,
上个月隔壁街区不是还传过有人照镜子时看到自己在笑吗?
结果呢?
后来证实那家伙只是工作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
这些诡异的东西让那些大人物去操心就好了,自己还是多干一点活,晚上多加个菜更现实。
同样的场景在城市各处上演。
公园里晨跑的老人抬手拂去肩上的红点,
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的白领拍了拍落在头发上的“花瓣”,
家庭主妇在阳台上收衣服时甩了甩胳膊,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场诡异的红雨,
但血花一触即散,不留痕迹,不引起任何不适。
短暂的惊异后,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忽略。
毕竟,这点不痛不痒的红色血粒,实在算不得什么。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这一片血花在接触皮肤的瞬间,他们命运便已经注定了。
无数细微的鬼血颗粒,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每个人的身体中,
如同在干柴堆里撒下的亿万颗火星,
只待一个指令,便能燃成焚城烈焰。
市政厅顶楼,血室已空,
暗红色的鬼血在李涅抬手间如退潮般收缩,重新融回他的身体。
李涅一步迈出,径直走向房间一侧巨大的落地窗。
他的身影在接触到玻璃的瞬间,如同水滴融入水面,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随即消失不见。
镜鬼空间内,这是一个与现实世界重叠又独立的灵异维度。
无数或大或小的“窗口”悬浮在虚无中,
每一个窗口都对应着现实世界的一面反射面,
透过这些窗口,能窥见现实世界的片段景象,如同无数监控屏幕组成的矩阵。
李涅的身影从一面窗户对应的“窗口”中浮现。
他立于这片虚无的中心,四周,成千上万个“窗口”如星罗棋布,
李涅走到镜鬼的本体前,镜面被一层厚厚暗红色鬼血覆盖着,如同封死的琥珀,
他伸出右手按在镜框边缘,
“散。”
一字轻吐。
覆盖镜面的鬼血迅速向镜框周围退去,凝聚成一道环绕镜缘的血色圆环。
镜面重新显露出来,那是一片不断旋转的灰白色雾霭,
雾霭深处,隐约可见无数人脸轮廓浮现又消失,
哀嚎、低语、狂笑……种种意识碎片在雾气中沉浮碰撞。
李涅凝视着那片雾霭漩涡,感受着其中传来的混乱而庞大的意识波动。
良久,他低声自语道,
“果然……已经形成了以我为模板的意识核心雏形。”
作为目前唯一在外的“镜鬼子体”,
李涅的意识结构在长期与镜鬼灵异的交融中,不可避免地成为了这个新生意识集合体的参照模板。
“不过,还是太慢了。”
李涅摇了摇头,
镜鬼的本能是取代,它通过“标记-取代”的流程,
将一个个活人的意识拉入镜中空间,最终融入那团不断膨胀的意识聚合体。
理论上,当吞噬的意识足够多,聚合体达到某个临界点,
便可能诞生出一个超越厉鬼本能,拥有自主思维的“意识体”。
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海量的“养料”,
更需要某种契机,才会出现那一个可能。
而现在,李涅用鬼血压制镜面,切断了镜鬼从现实世界汲取意识的通道。
这团意识聚合体,虽然依靠之前的积累和本能仍在缓慢演化,
却缺乏源源不断的意识供给,导致进度并不算理想。
“也好。”
李涅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既然缺养料……那就给你一场盛宴。”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对着镜面虚虚一按。
环绕镜框的鬼血圆环微微颤动,压制力开始有节奏地减弱,
同时,通过鬼血的控制,
李涅的意识开始“引导”镜鬼的灵异扩散,主动地催动其力量,像撒网一样铺向整座城市。
“现在,尽情成长吧。”
话音落落,镜鬼空间开始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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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世界,版冈市,距离血花飘落已经过去半小时。
便利店店员山田拓也打了个哈欠,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下午两点十七分。
窗外的红雨不知何时停了,天空又恢复了那种恒久不变的灰白。
他伸了个懒腰,走向店后的休息室,打算泡杯咖啡提神,
休息室很小,靠墙摆着一个带镜子的储物柜。
山田拓也撕开速溶咖啡包装,将粉末倒进马克杯,转身去接热水。
热水注入杯中,棕黑色的液体旋转升腾起白雾,
他下意识地抬头,储物柜的镜面里,他看到了自己。
但又不仅仅是自己。
镜中的“山田拓也”穿着同样的便利店制服,有着同样的发型和五官,
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对劲。
嘴角向上弯起的弧度过于标准,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微笑,
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井,
整张脸透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僵硬感,
“啊——!”
山田拓也手中的马克杯脱手坠落,滚烫的咖啡泼了一身,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他死死盯着镜子,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在镜中人影微笑的那一刻,灵异标记已经形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