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周莉就将满满一坛腊八蒜仔细腌好,轻轻放在灶台旁阴凉处,这才缓缓直起身子,抬手轻轻捶了捶后腰。刚才一直弯着腰剥蒜、装坛、灌醋,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她腰背都泛起一阵酸胀,稍微活动一下筋骨,才觉得舒服了不少。东北的冬天本就阴冷,久坐久弯腰都容易落下酸疼的毛病,她一边轻轻转动腰肢,一边看着窗台上晒得干爽的蒜瓣,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
与此同时,徐峰这边腌制柳根子的工序也到了收尾阶段。他将处理干净、用盐和香料码好味的柳根子鱼,一条条整齐地码进粗陶大坛里,层层压实,最后稳稳盖上木质坛盖,再用一圈棉布封好边缘,保证密封不透风。按照这个法子,静置上七八天,酸香开胃、咸鲜适口的腌柳根子就能上桌,不管是配粥、就饭,还是当下酒菜,都是东北冬天里最地道的美味。
上次在冰河上用渔网一次性捕到的柳根子数量不少,个头又匀称,正好够做两大坛子。徐峰早就盘算好了,一坛留在自家慢慢吃,另一坛则给师傅周炮送过去。老人家胃口偏清淡,这腌柳根子解腻又下饭,最合他的心意。
“周莉,你先歇会儿,别累着。”徐峰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转头对周莉说道,“我去给师傅把腊八蒜,还有刚腌好的柳根子送过去,很快就回来。”
周莉点点头,麻利地帮他把两只陶坛搬到院门口的爬犁上,又细心地用草绳固定好,防止路上颠簸倾倒。东北的冬天雪地路滑,运送东西全靠木爬犁,省力又稳当。徐峰拉起爬犁的扶手,踩着厚厚的积雪,朝着师傅周炮家快步走去。雪地上留下两道爬犁划过的痕迹,延伸向屯子深处。
没一会儿工夫,徐峰就到了师傅周炮家门口。他抬手敲了敲木板门,高声喊了两句:“师傅,师傅?在家吗?”
“来了,来了。”周炮的声音从院里传来,伴随着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看到徐峰和爬犁上的两只坛子,周炮眼睛一亮,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哟,小子,拿的啥好东西?还专门跑一趟。”
徐峰笑着把两只坛子搬下来,递到师傅手上:“也不是啥贵重东西,刚腌好的腊八蒜和柳根子,给您送一坛尝尝。”
周炮连忙接过,两只坛子分量不轻,他放在地上低头一瞧,一坛是晶莹剔透的腊八蒜,泡在陈醋里看着就爽口,另一坛则是封得严实的腌柳根子,顿时心里一暖,拍了拍徐峰的肩膀:“有心了,师傅没白疼你。”
“快进屋喝口茶,外面冷,别冻着。”周炮热情地把徐峰往屋里让,火炕烧得温热,屋里飘着热茶的香气。徐峰进屋坐下,陪着师傅喝了半杯热茶,唠了唠家常,说了说最近屯里的小事,还有冰河上捕鱼的趣事。他心里还记挂着家里的事,不敢多耽搁,坐了十来分钟便起身告辞,快步往家里赶。
快走到自家院门口时,徐峰忽然脚步一顿,眼神微微一凝——一辆墨绿色的小汽车稳稳停在雪地里,车轮压出浅浅的车辙,在全是木爬犁和土路的虎口屯里,显得格外扎眼。
徐峰心里顿时泛起嘀咕,脚下的速度不自觉快了几分。难道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人找上门了?之前投稿过去,对方明明说审稿需要半个月左右,怎么今天来得这么快?还是说,是酒厂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带着几分疑惑,徐峰快步走进院内,抬眼一瞧,只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吃力地抬着一个方方正正、裹着棉布的大家伙,身子微微摇晃,显得很是费劲。
“五仁兄?”徐峰脱口喊了一声。
王伍仁听到声音,艰难地缓缓转过身,怀里的电视机太大,直接挡住了他的脑袋,只能露出下半张脸,喘着气应道:“是徐峰兄弟吧?可算把你等回来了。”
徐峰赶紧快步上前,伸手托住电视机的另一侧,入手沉甸甸的。两人合力发力,稳稳当当把这台黑白电视机抬进屋内,放在炕边平整的木桌上。王伍仁这才直起腰,拍拍身上沾的雪花和灰尘,笑着催促:“徐峰兄弟,快插上电瞧瞧怎么样?别是路上颠坏了。”
徐峰看着眼前崭新的电视机,心里一暖,嘴上带着几分歉意:“五仁兄,让你破费了,这东西可不便宜。”
“嗨,破费啥,没花几个钱。”王伍仁摆着手,一脸不在意,“那天在县城,我随口提了一嘴电视机,从你脸上看见了欣喜,就知道徐家还没买。这猫冬的日子长,待在家里没事干,有台电视能解闷。我想着国营商店正好有货,就自作主张买了一台,开车给你送过来了。”
他顿了顿,略带遗憾地补充道:“原本我想买一台彩色电视,可国营商店和百货大楼都没货,早就被干部和大户人家抢光了,只能退而求其次买了黑白的,先凑合用着,等以后有彩电了再换。”
对于王伍仁的这份心意,徐峰也没过多客套,彼此相交贵在真诚,虚礼太多反而生分。他寒暄几句,拍了拍王伍仁的肩膀,语气郑重地询问:“省城王粮酒厂那边没出啥意外吧?有没有人找麻烦?”
王伍仁哈哈一笑,满脸底气:“徐峰兄弟,放心,啥意外都没有。省城那些老牌酒厂,看着我们抢了生意,恨我们恨得牙痒痒,背地里嘀咕不少,可就是没人敢下黑手。”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猜测:“你说……会不会是本乐大爷帮忙打招呼了?有他老人家在,没人敢轻易动我们。”
徐峰心里也不太确定,轻轻摇了摇头,不敢胡乱下结论,只是认真告诫:“不管是不是,咱们都得多加小心。如果真有人敢耍花样、下黑手,你第一时间告诉我,别自己硬扛。”
说完,他又想起一件事,继续问道:“邮局那边有没有其他情况?我的稿子或者信件,有没有消息?”
“徐峰兄弟,这两天我要么去盯着建酒厂的进度,要么就是在邮局蹲着,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可以确定,没人来找你,也没有陌生的信件。”王伍仁稳稳回道,“估计人民文学那边堆积的书稿太多,还没拆到我那一封,不急不急,好饭不怕晚。”
徐峰点点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笑着挽留:“五仁兄,今天中午别走了,陪我喝点吧。不过先说好,你可不能喝太多,雪天路滑,喝酒开车容易出岔子,安全第一。”
王伍仁眼睛一亮,爽快地答应下来:“那感情好啊!少喝一点不碍事,我心里有数。”
屋内,周莉已经主动凑到电视机旁,开始捣鼓起来。她家原本就有一台电视,对于怎么接电线、怎么调天线、怎么选台,她早就轻车熟路,动作麻利又熟练。她细细调整着天线的角度,屏幕上闪过一阵雪花点,很快就稳定下来,出现了清晰的黑白画面。
此刻播放的正是tVb翡翠台的剧集《神女有心》,人物动作连贯,声音清晰。周莉、徐峰、王伍仁三人坐在凳子上,静静看着屏幕里的剧情展开。
对于tVb,徐峰可不陌生。这个电视台在后来的几十年里,足足撑起了华语电视剧的半边天,尤其是80、90年代,经典剧集层出不穷,部部口碑过硬,演员的演技也个个在线,塑造了无数让人难忘的角色。
看着眼前的黑白画面,徐峰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感慨。如果自己现在身在港岛,一定会毫不犹豫砸钱投资娱乐行业和房地产行业。这两个行业在未来几十年里一路高歌猛进,可谓是大红大紫、暴利无边。尤其是房地产行业,自从兴起之后,几乎没有投资者不赚钱,那些早早入场的人,个个赚得盆满钵满,更别说一手操盘的开发商了。娱乐行业更是如此,片酬从最初的几千、几万,一路飙升到千万、五千万的天价,对比之下,演技却参差不齐。
前世,徐峰每次看着电视上某些小鲜肉尴尬僵硬的演技,心里都会忍不住吐槽:这他娘的演技值五千万?我家大黄上去演,都比这自然!
陪着周莉看了一小会儿,徐峰便失去了兴趣。这些剧集他前世早就看过无数遍,再重温一遍实在提不起兴致。更何况还是黑白电视,看惯了高清4K画质的清晰画面,再看这种模糊的黑白屏,在他眼里简直跟糊了一层灰没多大区别。他索性起身,和王伍仁挪到炕桌边,继续唠嗑喝茶,聊酒厂的规划,聊未来的打算,聊东北屯里的日子。
“徐峰兄弟,明天就是腊八了,要不我接你去县城,跟钱婶一起过腊八?热闹一点。”王伍仁忽然提起这事,一脸热情。
去县城过腊八?徐峰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县城人多嘈杂,规矩也多,哪有屯里过得舒服安心?守着热炕头,吃着自家做的吃食,安静又自在,才是猫冬该有的样子。
“算了吧,我就不去了,在家过腊八也行,简单踏实。”徐峰摆摆手,婉言谢绝了王伍仁的好意。
王伍仁也不勉强,笑着点头:“也行,过了腊八就是年,越往后年味越重,屯里肯定更热闹。”
“说的也是。”徐峰深有同感。
转眼到了中午,徐峰和周莉两人一起下厨。在东北,招待最看重的朋友,最高规格的礼遇不是大鱼大肉,而是亲手包一顿饺子。两人和面、剁馅、擀皮、包饺子,忙得热火朝天,包的是最经典的猪肉大葱馅,皮薄馅大,鲜香多汁。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王伍仁夹起一个,蘸上陈醋,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忍不住连连称赞:“香,太好吃了!比县城饭馆里做的还地道!”
“五仁兄,别光吃,来,咱俩走一个。”徐峰举起酒杯,两人碰杯痛饮。辣酒入喉,一股暖意从胸口散开,配上鲜香的饺子,满是冬日的满足。
连着喝了几杯白酒,徐峰果断把酒瓶往炕桌边一放,拦住还要倒酒的王伍仁:“五仁兄,别喝了,再喝,开车回县城容易出事。雪天路滑,安全比啥都重要。”
王伍仁也懂分寸,笑着放下酒杯:“听你的,听你的。”
吃完饺子,王伍仁又跟徐峰唠了一会儿家常,看了看天色,不敢再耽搁,起身告辞,驾驶着小汽车消失在屯口的风雪里。
徐峰送走王伍仁,回到院里,给海东青、富贵、黄金、妲己几只兽宠添了食水。这些伙伴通人性,守家护院格外尽心,是他在屯里最忠实的陪伴。喂完兽宠,他推门回到屋内,一眼就看见周莉抱着妲己,安安静静坐在炕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电视上的画面,看得十分入神。
近些天,周莉和妲己相处得越来越融洽。刚来时,妲己对这个陌生姑娘充满警惕,总是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叫声,不让她靠近。可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一人一犬渐渐熟悉,妲己彻底放下了防备,乖乖任由周莉抱着。周莉轻轻捋着它柔软顺滑的毛发,偶尔伸手轻轻点两下它的小脑袋,妲己则舒服地闭着眼睛,一脸享受,模样温顺又可爱。
“还看呢?这么入迷。”徐峰笑着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安静。
周莉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嗯呢,挺好看的。五仁走了?”
“嗯,刚走。”徐峰伸了个懒腰,躺在温热的火炕上,只觉得浑身放松,“我先睡会儿,你看电视吧,对了,坐远点,别离太近了,伤眼睛。”
“行,行,我知道了。”周莉笑着应下,又转回头继续看电视。
徐峰脑袋一沾枕头,没多久就沉沉睡去,连日来的操心和忙碌,让他格外疲惫。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等他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东北的冬天昼短夜长,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屋里亮起昏黄的灯光,暖意融融。
简单吃完晚饭,周莉便起身准备回家。徐峰看着她收拾东西,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舍,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她的手,眼神带着几分挽留:“能不能别走?”
周莉被他拉着手,脸颊微微一红,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声音带着几分娇嗔:“咋?你又想了?”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万一我爹来找我,发现我在这儿,岂不是尴尬了?”
“不会,不会。”徐峰连忙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都把门顶上了,插得死死的,他进不来。”
不等周莉再开口拒绝,徐峰已经轻轻一用力,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屋内灯光柔和,暖意环绕,窗外风雪寂静,满是安稳的烟火气。
炕边的妲己被这边的动静惊动,抬起脑袋看了看两人,随即像是懂人事一般,默默抬起毛茸茸的爪子,捂住了自己的双眼,耳朵微微耷拉着,仿佛在无声地说着:羞羞羞,不害臊!
屋内的灯光轻轻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温柔地映在墙上,东北深冬的寒夜,被这一室暖意填得满满当当,安静又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