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煤油灯燃得正旺,橘黄色的光晕温柔地铺满整个炕桌,将厚厚一叠手稿照得清清楚楚。纸面干净整洁,字迹工整有力,一看便是用心书写而成。杨天荣与邓许国并肩坐在炕边,神情专注,连平日里惯有的交谈都暂时停止,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下纸张轻轻翻动的细微声响。
杨天荣双手捧着《活着》的下篇文稿,看得极为认真。他在文坛浸淫多年,当过编辑,也做过主编,经手的优秀作品数不胜数,却极少有一部作品能像《活着》这样,只用最平实的语言,就牢牢抓住人心。他逐字逐句往下读,眉头时而紧紧蹙起,时而缓缓舒展,情绪完全被福贵的命运牵动,仿佛亲身走过了那段苦难而坚韧的岁月。
等到他终于看完最后一页,久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手稿放平,小心翼翼地推到邓许国面前。邓许国早已等候多时,立刻接过文稿,低下头,同样沉浸其中。两人就这样接力阅读,互不打扰,屋内气氛安静而凝重。徐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知这部作品已经彻底打动了两人,便对着身旁的王伍仁使了个眼色,示意到屋外说话,不打扰他们阅读。
王伍仁立刻心领神会,紧紧攥着那份刚签好的合同,跟在徐峰身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顺手把门轻轻带上,生怕发出一点动静,打断屋内两人的阅读状态。
屋外已是深夜,深冬的东北寒气逼人,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在院子里轻轻呼啸。整个虎口屯早已陷入沉睡,四下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看家狗的吠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王伍仁站在台阶下,借着屋内透出来的微弱灯光,再次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合同,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砰砰狂跳,激动得浑身都有些发颤。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徐峰,语气里满是难以抑制的感激:“徐峰兄弟,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他用力攥着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攥着王家未来全部的希望,声音都有些发颤:“要是没有你,我们王粮酒就算再拼十年、二十年,也未必能有上春晚的机会!那可是全国老百姓都会看的春晚啊!”
王伍仁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条内容都牢牢刻在心里。他比谁都清楚,邓许国之所以愿意答应这个条件,完全是因为徐峰写出的《不差钱》太过出色,是徐峰用一部足以惊艳全国的小品,换来了王粮酒登上春晚的黄金机会。这份恩情,重得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徐峰看着他激动的模样,淡淡一笑,语气平静而踏实:“谢啥谢,这是我和你爷爷的约定,我也想看到王粮酒踏踏实实做起来,火遍全国,让更多人知道咱们东北的好酒。”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机会已经摆在眼前,你可得好好干,把酒厂的质量、生产、口碑全都稳住,千万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春晚广告一播,全国的目光都会盯过来,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徐峰兄弟放心,我肯定不会掉链子!”王伍仁立刻挺直腰板,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保证,眼神坚定发亮,“我要是敢在这事上马虎懈怠,别说你生气,我家老爷子都饶不了我,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徐峰兄弟,明天我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爷,也让他老人家好好乐呵乐呵!他盼这一天,盼了太久了!”
“行。”徐峰轻轻点头。
两人又在院子里简单交代了几句酒厂后续的准备工作,夜里气温太低,站久了寒气刺骨,况且杨天荣和邓许国今晚要在徐峰家留宿,必须提前把住处收拾妥当。徐峰带着王伍仁来到南屋,这间屋子平日里很少住人,但一直保持干净整洁,炕也早就烧得滚烫,暖意十足。两人动手铺好被褥,叠好枕头,短短一会儿工夫,就收拾出两张舒服暖和的床铺,足够两位客人安安稳稳睡上一晚。
收拾完毕,徐峰和王伍仁重新回到北屋。一进门,就看到杨天荣和邓许国依旧紧挨在一起,头凑着头,沉浸在手稿之中,连两人进屋都没有察觉。灯光落在他们脸上,神情随着剧情不断变化,时而沉重,时而唏嘘,完全被福贵跌宕起伏的命运牵动。
王伍仁忍不住凑到徐峰耳边,压低声音,轻声嘀咕:“徐峰兄弟,你说……等会他俩读完,会不会哭啊?”
反正他当初看完《活着》的时候,心里是真的不得劲,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般,闷得喘不过气,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悲凉,好几天都散不去。他实在好奇,见多识广的杨主编和邓主任,读完完整故事,会是怎样的反应。
徐峰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接话,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安静等待。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活着》的力量,足以让每一个认真读完它的人,久久无法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屋里的灯光却越发明亮。足足两个小时过去,杨天荣终于从手稿中抬起头,他久久没有说话,沉默得让人有些不安。紧接着,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再缓缓吐出,脸上布满震撼、心酸与悲壮,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他抬眼看向徐峰,嘴唇动了好几次,话到嘴边,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他该怎么说?
说剧情写得太好,好到无可挑剔?
说福贵太惨,惨到让人喘不过气?
无数感慨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连串断断续续的语气词。
“徐峰同志,这……”
“这……”
他甚至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想劝徐峰修改整体情节,让福贵的命运稍微好一点,哪怕只留一点点希望也好。可他仔细一想,如果改了,那份在苦难中咬牙活下去的韧劲就没了,那份直面命运的悲壮就淡了,那也就不再是《活着》了。
“怎么了杨主编?”徐峰轻声问道,“写得不好吗?”
杨天荣长长叹了一声,声音微微发哑:“写得好,写得太好了!好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夸。文字不华丽,道理不深奥,却把人这一辈子的苦、难、撑、忍,全都写活了。”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就是……写得太悲壮了。福贵这一辈子,太难、太苦了。”
紧随其后,邓许国也读完了最后一页。他缓缓抬起头,望着徐峰,深吸一口气,眼神里满是敬佩与唏嘘:“徐峰同志,写得真好!真的好!我这辈子看过不少好作品,没有一部像《活着》这样,让人看完心里又酸又堵,却又打心底里佩服。就是这剧情……看得太难受了,福贵太惨了。”
徐峰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淡然,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福贵的命,也是《活着》的灵魂所在,我能做的只是把它原原本本写出来。”
“说的也是,福贵的命运就是整本书的灵魂,改不得。”杨天荣喃喃自语,对徐峰的敬佩又多了一层。年纪轻轻,对文学、对人生、对命运,却有如此透彻的理解,实在难得。
三人又围绕着《活着》聊了片刻,从人物命运聊到时代背景,从写作初衷聊到内心感受,越聊越投机。杨天荣和邓许国越聊越觉得,徐峰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乡下青年,他的眼界、格局、心智,都远超同龄人。
徐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腕表,时针早已指向深夜,便开口说道:“杨主编,邓叔,时间不早了,你们奔波一路也累了。我在南屋给你们收拾好了床铺,炕是热的,早些歇息吧,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慢慢谈。”
“好!”两人同时点头,这才从故事里回过神来。
临出门前,杨天荣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伸手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笑着递给徐峰:“徐峰同志,这些钱是你的稿费,还请笑纳。这些钱只是《活着》上篇的酬劳,下篇的钱我这次没有带来,等回京之后,我再把剩下的稿费给你邮寄过来,一分不少。”
徐峰伸手接过信封,指尖轻轻一捏,便感觉到里面厚实的分量,显然钱不少。他淡淡一笑:“好,谢谢杨主编。”
两人转身回到南屋,门一关上,屋里立刻又传出压低的交谈声。他们丝毫没有睡意,依旧在兴奋地讨论《活着》的剧情,反复回味着那些戳心的片段。
“徐峰,我也去休息了。”王伍仁打了个重重的哈欠,一脸疲惫,“明天一早还要赶回县城呢。”
“嗯,去吧。”
徐峰点点头。王伍仁不再多言,轻手轻脚走进旁边一间空房,那间屋子紧挨着杨天荣和邓许国的住处,方便第二天一早一同出发。
等人都走光了,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徐峰一个人。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厚厚的信封,嘴角微微一扬,低头喃喃自语:“给的钱还不少呢。”
他随手拆开信封,将里面的钱全部倒在炕桌上,借着灯光仔细数了一遍。
整整一万两千块。
在这个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实打实的巨款。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也就几百块,一万二,足够普通人安安稳稳过上好几年。
徐峰微微皱眉,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活着》上篇大概六万字左右,折算下来,差不多千字两百块。这个价格,在当下文坛已经是顶格标准,足以看出人民文学报刊对这部作品的重视。
但徐峰并没有因此满足。
他比谁都清楚,《活着》的价值,远远不止这一万两千块。这部作品未来的出版、改编、版权、海外发行,每年产生的收益,都是以千万计算。
绝对不能因小失大,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徐峰眼神渐渐变得沉稳而坚定。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必须和杨天荣把合同条款一条条谈清楚。他可以把《活着》的报刊刊登权交给人民文学,也可以和他们合作出书,但整部作品的完整版权,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谁也别想从他这里,拿走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他把钱重新装回信封,仔细锁进柜子里,然后吹熄煤油灯。屋内瞬间陷入一片安静的黑暗,只有窗外的寒风,还在轻轻呼啸。
这一夜,徐峰睡得格外安稳。
而一场关于出版、版权与未来格局的正式较量,即将在明天清晨,正式拉开序幕。
天刚蒙蒙亮,窗外就泛起了一层淡青色的微光。徐峰早早醒来,把炕烧得更旺,又简单收拾了屋子,将昨晚的手稿和合同整理妥当,静静等着杨天荣等人起身。
没过多久,南屋的房门轻轻推开,杨天荣和邓许国走了出来,两人虽然只睡了几个时辰,精神却格外好,一见到徐峰,脸上立刻露出笑意。王伍仁也紧跟着出来,一脸迫不及待,恨不得立刻飞回县城报喜。
徐峰招呼两人坐下,直接开门见山,谈起了《活着》的出版合同。杨天荣本想一次性拿下全部版权,可徐峰态度坚定,只同意授予人民文学报刊首发刊登权和内地简体出版权,影视、话剧、外文翻译等所有衍生版权,一律保留在自己手中。
杨天荣起初还有些犹豫,可一想到《活着》的分量,生怕错过这部传世之作,最终咬牙全部答应。两人又谈妥了版税比例,远高于市面上普通作者,杨天荣更是承诺,回去后第一时间启动出版流程,争取让《活着》尽快全国发行。
王伍仁在一旁听得心服口服,越发佩服徐峰的远见。一切谈妥,几人匆匆吃了早饭,王伍仁便载着杨天荣、邓许国赶往县城火车站。
徐峰站在门口目送车子远去,嘴角微微上扬。
春晚、出版、版权,全都握在了手里。
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