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令颐走得快,根本没有想到老皇帝实际上心里是怎么想的。
只能由邹子言来收拾她这番话留下的烂摊子。
沉默了片刻,他缓声开口,“陛下。”
“七殿下聪慧过人,行事常有出人意料之处,方才所言并不奇怪。”
“只是微臣细究其意,想来七殿下的目的,正如陛下所疑,应当是为了摆脱婚事。”
老皇帝听了邹子言的话,微微颔首,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些,“朕方才也是这么觉得。”
“只是万一这丫头始终不成婚……朕如何是好?”
若是女儿一直不成婚,他这个当父皇的,如何能不操心?
小女儿性子一向教宗,虽说现在,有他这个皇帝在,没人敢欺负她,可等自己百年过后,谁还能护着?
老皇帝着实忧虑,所以才一直想在自己身体还康健的时候,给女儿选一门好亲事。
邹子言:“七殿下年纪尚小,心性未定,陛下若强行施压,恐适得其反,令殿下更加逆反,做出更出格之事。”
听着这话,老皇帝想到了赵清容,可不就是做出了一堆出格的荒唐事。
邹子言继续道:“依微臣愚见,陛下不如暂且顺应其意,将选驸马之事搁置。”
老皇帝有些不太认同,心想邹子言自己就没成婚,也没个女儿,自然不能理解他这为人父的心情。
自己在这问他怎么看,当真是糊涂了。
看出老皇帝在想什么,邹子言轻声道:“陛下,堵不如疏,或许要不了多久,七殿下就想通了。”
老皇帝陷入了长久的沉思,邹子言的分析条理清晰,句句在理,强行指婚,以女儿的性子,怕是连逃婚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
或许这事暂且搁置,让她自己去看,去选,指不定真能想通。
想及此,老皇帝目光在眼前的邹子言身上来回瞧。
其实,不谈年纪的话,他最满意的还是邹子言,既没成婚,皮相生得还好,性子稳重,才学那更是没得讲,这些年对他一直都是忠心耿耿,对令颐这丫头也是上心。
但凡邹子言年轻个十来岁,他都得问上一句愿不愿意。
可惜,年岁相差太多,那就不在他的考量范围里。
老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老了几岁,疲惫地挥挥手:“罢了罢了……子言,你说得对,是朕心急了。”
他瞥了一眼满桌画卷,“把这些画像收起来。”
底下的宫人连忙躬身上前去。
邹子言起身,恭敬行礼,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暗色。
他想,赵令颐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成婚。
其实,一辈子那么长,婚姻之事不过占其中一小部分,总有更要紧的事。
陛下几番催促,无非是担心百年之后无人照顾赵令颐,可即便是嫁了人,也不能保证日子一直都能顺遂。
或许有的人,此刻是良人,再过上十几年就变了。
届时,若失了权势,还要费尽心思想和离之事,又有谁还能护她?
邹子言想得通透,即便他正在暗中扶持一个和赵令颐关系好的六皇子,考虑到人心易变,所以他要做的,还有更多。
与其给她选一门好亲事,倒不如给她足够的权势,地位以及人手,让她在将来不论遇到什么困境,都能自己解决。
而这些,他这个当臣子的都能想到,老皇帝又岂会想不到?
邹子言在朝堂十几年,与老皇帝相识也二十余年了,深知君王的宠爱,都是有条件的。
赵令颐受宠,或许是因为其生母受宠,可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她是女儿,老皇帝可以放心疼爱,因为一个公主,再怎么受宠,也不会像皇子那般,生出争储之心,朝臣更不会生出异心。
就像五公主,即便再荒唐,老皇帝也只是嘴上斥责两句,罚抄书,但平日里还是睁一眼闭一只眼。
因为在他眼里,一个女儿,再怎么胡闹,也危及不到他的江山。
所以,哪怕老皇帝再疼爱这个女儿,但也只是想着给她选一门好亲事而已,一门,两门,三门,都无妨。
而邹子言在做的,便是将老皇帝不会给出去的东西,在将来的某一天,给到赵令颐。
此时的老皇帝已经有些倦了,他挥挥手,示意邹子言可以走了。
“微臣告退。”邹子言再次躬身行礼,转身步履从容地向外走去。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御书房内的暖意隔绝。
外头,细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覆盖了宫道上的足迹,他踏雪而行,玄色身影渐渐融入一片苍茫的雪色宫墙之中。
正当邹子言思忖着是否要直接出宫,目光却瞥见一道娇俏的身影,静立在不远处,正朝着他这边的方向张望。
是赵令颐,方才从御书房出来后,她就想着等一等邹子言,却没想到老皇帝将人留这么久。
她一身火狐裘在雪色中格外醒目,衬得小脸莹白,鼻尖和脸颊被寒气冻得微微泛红,身边只跟着豆蔻。
邹子言眸色微深,方才心头那点微末的不适瞬间被一种更柔软熨帖的情绪取代。
他不自觉加快步伐,朝赵令颐走去。
赵令颐也看见了他,眼睛一亮,立刻提着裙裾,小跑着过去,身后撑着伞的豆蔻也跟着小跑。
邹子言在赵令颐面前站定,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天寒地冻,怎么等在这?”
赵令颐没吭声,而是伸手从豆蔻手里接过了伞柄,踮起脚尖,努力将伞举高,稳稳地撑在邹子言头顶,为他遮去纷扬的雪花。
伞下的空间瞬间变得狭小而私密。
邹子言垂眸,看着赵令颐被冻得有些发白的手指紧紧握着伞骨,心头一软,伸出手,宽大温热的手掌覆上她握着伞柄的冰凉手背。
一股暖意瞬间从手背蔓延至全身,赵令颐指尖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反而下意识地放松了力道,任由他握着。
邹子言的手掌干燥温暖,驱散了她指尖的寒意。
那一瞬间,赵令颐觉得今日这一场雪……还挺浪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