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林妈日复一日的挑剔让宋菲心力交瘁，孙浩若有若无的挑拨让她心烦意乱，那么林楠那种永远在“主持公道”与“恳求体谅”之间摇摆的“和稀泥”态度，则像缓慢收紧的绳索，一点点消磨着她的希望。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她敏锐到刺痛的发现：林楠对她，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带着一身不属于她的、陌生的疲惫或……轻松？
而更让她心尖发颤的是，一个陌生的女性名字，开始频繁地、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的口中——顾娜。
“今天和顾娜对了新项目的框架，她的思路确实清晰。”
“顾娜那边引荐的资方，条件很有诚意。”
“这个难点多亏顾娜提醒，不然真要绕弯路。”
每一次提及，语气里都带着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欣赏。
终于，在一次晚餐时，林楠又习惯性地提起“顾娜……”，宋菲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丝好奇的微笑，状似随意地问：
“听你提了好几次，顾娜……听起来真的很优秀啊。”
林楠闻言，眼神似乎亮了一下，他放下汤匙，很认真地点头肯定：“是很优秀。聪明人有，肯拼的也有，但像她那样，眼里永远有光、有目标，整个人充满干劲的……确实不多。”
他略作沉吟，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形容词，最后笑道，“有种……生机勃勃的感觉，很有感染力。”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溢满了纯粹的、对优秀同行的欣赏，那光芒却刺得宋菲眼睛生疼。
她不知道出于一种怎样的自虐心理，或许是试探，或许是想唤起他对自己哪怕一点点的比较和关注，她低声说了一句：
“顾娜那么优秀啊……我跟她比，真是差远了。”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酸涩和自卑。
她期望林楠会否认，会安慰，会说“你们不一样”或者“你也有你的好”。
然而，林楠只是微微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什么孩子气的话一样，轻松地、甚至有些好笑地看了她一眼，随口道：
“这有什么可比的？”
砰！
这句话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宋菲心上。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拳头在桌下猛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有什么可比的？
我连和她放在一起比较的资格……都没有吗？
在你心里，我已经是连相提并论都不需要、不值得的存在了吗？
先前所有的怀疑、不安、委屈和强压的怒火，在这一句轻飘飘的“有什么可比的”面前，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冲垮了她最后摇摇欲坠的堤防。
她看着林楠那副全然不觉、甚至觉得她小题大做的神情，一种冰冷的、尖锐的绝望，彻底攫住了她。
又一次，林楠打来电话，例行公事般地报备晚上要和同事聚餐。
宋菲握着手机，听着他平静无波的声音，连日来的猜疑和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她的心脏。
鬼使神差地，她在他即将挂断时，声音干涩地追问了一句：
“都有……谁啊？”
电话那头似乎有几秒不易察觉的停顿，信号也有些模糊，听不清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两分钟后，林楠的视频请求跳了出来。
宋菲几乎是立刻点了接受。
镜头晃动了一下，对准了热闹的餐厅包间。
林楠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喏，你们嫂子查岗，都打个招呼吧。”
镜头缓缓扫过一圈熟悉的面孔——几个从创业初期就在的老员工，还有几个后来加入的核心。
他们脸上纷纷挤出笑容，朝着镜头挥手，声音参差不齐地喊着：“嫂子好！”“嫂子吃饭没？”
但那笑容里，宋菲分明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和……厌烦。
甚至能想象出他们此刻的心声：烦死了！吃个饭还要被远程监控！林总脾气也太好了！
然而，这些情绪宋菲此刻已全然无暇顾及。
她的全部注意力，像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了紧挨林楠座位的一个年轻女孩身上。
女孩非常年轻，妆容精致，笑容明媚，带着一种未经生活磋磨的青春靓丽。
在镜头对准她时，落落大方地挥了挥手，声音清脆：
“哇，这就是嫂子吗？嫂子好！早听楠哥提过，嫂子真人比我想的还漂亮！楠哥好福气呀！”
这热情的赞美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瞬间照出了宋菲此刻的狼狈。
因为林妈妈连日来的挑剔和自身的心力交瘁，她今天根本没心思打扮，素面朝天，脸色因为长期失眠和食欲不振而显得暗淡憔悴。
在对方光彩照人的对比下，她几乎本能地感到了自惭形秽，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
但多年教养让她迅速调整，勉强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轻声回应：“你也很漂亮。”
女孩闻言开心地捧住脸，眼睛弯成月牙，转向林楠，语气带着几分娇憨：“被大美人嫂子夸了！开心！楠哥，嫂子都说我漂亮了，那你觉得我漂亮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宋菲一下。
她的脸色几不可查地白了白，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紧接着，她就听到了林楠带着清晰笑意的声音响起，那语气轻松自然，甚至有点纵容：“漂亮漂亮，你嫂子的眼光，那向来是顶好的，她说你漂亮，那你肯定是真漂亮。”
“噫——” 顾娜立刻夸张地皱起鼻子，作势用手在鼻子前扇风，“这酸臭的爱情的味道！欺负我单身是吧？”
旁边的同事见状笑着调侃：“谁不知道楠哥和嫂子是模范情侣，恩爱得很！顾娜你新来的，见识少啦！”
就在这时，顾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带着天真好奇的语气问道：“对了，嫂子和楠哥结婚好几年了吧？你们俩颜值都这么高，生的小宝宝肯定特别漂亮可爱！什么时候带出来让我们看看呀？”
此话一出，热闹的包间里，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一下。
几个知情的元老脸色微变，纷纷低头喝酒或假装夹菜，刚才还喧闹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尴尬的静默在蔓延。
连林楠都明显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语气如常：“说什么呢，你嫂子还没答应我的求婚呢。我们俩啊，还想多享受几年纯粹的恋爱时光。”
顾娜眨了眨眼，从善如流地接话，语气充满羡慕：“哇，这样啊……听起来就好浪漫，像电影一样！”
视频通话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屏幕彻底暗下去，像一块黑色的墓碑，沉沉地压在她的视线里，映出她那张苍白、失神、写满憔悴的脸。
多享受几年纯粹恋爱的时光吗？
林楠在视频里那温和的话语，此刻像复读机一样在她空洞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吗？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又荒谬得想笑。
一开始，分明是她自己拧巴着、恐惧着、抗拒着，不肯点头应下他的求婚。
后来，或许是她拒绝的姿态太明确，也或许是他真的“尊重”了她的“意愿”，林楠便也不再提了，仿佛那枚从未出现的戒指，只是她的一场臆想。
明明一切都在按照她预想的“剧本”走——她付出，她“牺牲”，她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离开”，然后看他痛苦悔恨。
她应该是那个冷静的导演，悲悯的观众，手握剧本的上帝。
可为什么？
为什么当林楠真的开始忽视她的感受，当他的家人肆无忌惮地伤害她，当他身边出现了更鲜活、更“生机勃勃”的风景，……
她的心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出如此真实、如此剧烈的痛苦？
这痛苦如此陌生，又如此汹涌，完全超出了“剧本”设定的范畴。
它不是计划中用来验证他“爱意”的催化剂，也不是复仇前应有的悲壮，而是一种纯粹的、尖锐的、几乎要将她吞没的失去的恐惧和被否定的剧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