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中宫嫡子,刚出生不久,父皇便顶着满朝议论,强硬的册立我为皇太子。”
“所有人都说父皇对我母后情深义重,对我更是宠爱非凡。”
“他曾亲自教我读书写字,把我抱在御案旁听政。”
“无论巡幸四方还是出征在外,都要将我带在身边,片刻不离。”
“为了我,他专门修建景宸宫,规制尊崇,远超其他皇子。”
“为了我,他遍选天下名师,倾尽全力,把一身帝王之术教给我。”
“我幼时生病,他彻夜守在榻前,亲自试药,目不交睫。”
“我出痘那年,他更是直接罢朝,满心满眼,只有我一个儿子。”
“那时全天下都知道,
陛下不是养了个太子,是把半壁江山,提前捧到了我面前。
我也曾真的深信不疑。
信我是他最疼爱的儿子,
信我这太子之位稳如泰山,
信这万里江山,终究是我的。
那是我一生中,最明亮、最滚烫、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我学文习武,日夜不辍,只为配得上太子这一身冠冕,只为不辜负父皇的厚爱与期许,能稳稳扛起这万里江山。”
“经史诗文,我过目成诵,落笔成章,连朝中饱学老臣都赞我天资卓绝,有储君之范。”
“骑射武艺,我自幼勤练,弓马娴熟,纵马围猎时,箭无虚发,父皇曾当众夸我英勇,为天下表率。”
“他出巡,我留京监国,处理政务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差池。”
“他征战,我坐镇后方,安定朝野,让他全无后顾之忧。”
“那时的我,端方自持,谦逊有礼,待臣宽厚,敬师重道。”
“满朝文武,天下百姓,谁不赞一声景朝有此储君,是江山之幸,是社稷之福。”
“我满心满眼,都是如何做一个让父皇骄傲、让臣民安心的好太子。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优秀,足够努力,父子同心,君臣相得,便能一直走下去。
我以为,我用尽全力奔向的,是父慈子孝、江山安稳的未来。 ”
“可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变了味。”
“我越是勤勉,父皇眼中的审视便越深;我越是得人心,他脸上的笑意便越淡。”
“我身边伺候的人,隔三差五便被换走一批,昨日还在身边侍奉的人,转眼便消失无踪,人人都是父皇安插在我身边的耳目。”
“我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在他眼底,毫无半分隐私。”
“我敬重的母家长辈被定罪赐死,我亲近的心腹被一一剪除,我身边再无可以信任之人。”
“我不过是与朝臣多说几句话,便被指责结党;我不过是监国时多做几分决断,便被疑有不臣之心;我不过是想做个合格的储君,却成了他眼中最危险的敌人。”
“我开始慌,开始怨,开始偏激。”
“我曾珍视的那些恩宠,回头再看,竟处处透着别有用心。”
“他当年为何力排众议,在我襁褓之中便册立为太子?”
“从不是什么舐犊情深,只是我是中宫嫡子,立我,便能稳住后族,安定人心,收拢朝纲,制衡那几位虎视眈眈的辅政大臣。”
“我于他,只是稳固江山的一枚棋子。”
“他教我文、教我武,教我治国驭下,不是盼我成才,是要养出一个听话好用、能撑得起场面的储君。”
“他要的不是儿子,是一个符合他心意、不会反噬他的继承人。”
“他给我尊崇无比的东宫,给我超越所有皇子的仪仗,不是偏爱,是做给天下人看——看他重储、重礼制、重江山传承。”
“那些病中的守护,究竟是真心疼爱,还是逢场作戏?”
“我以为的父子情深,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长达数十年的政治布局。
“我拼了命去配得上的恩宠,到头来,只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皇家之内,哪来什么真心?
君臣父子,只有君臣,从无父子!”
“于是我放纵,我暴戾,我破罐破摔。”
“既然在他眼里,我再如何恭谨勤勉,都是觊觎皇权的逆子,那我便索性活成你们口中最不堪的样子。”
“我不再克制脾气,对身边人动辄打骂,看谁不顺眼便责罚谁。”
“昔日温文尔雅的太子,一夜之间变得喜怒无常、戾气满身。”
“我纵情声色,流连宫宴,与宫人厮混,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传遍皇宫内外,人人都在背后骂我失德。”
“我不在乎。”
“你们不是早就认定我品行不端、不堪为储吗?那我便如你们所愿。”
“我肆意索取财物,对朝臣颐指气使,你们说我骄纵狂妄,说我贪得无厌,我统统认下。”
“父皇越是厌弃,我越是放肆。我就是要让他知道,他精心教养、满心期许的储君,早已被他的猜忌与凉薄,逼成了一个疯子。”
“我故意触怒他,故意挑衅皇权。”
“我倒要看看,他对我这枚弃子,究竟能狠到什么地步。”
“直到那一夜,我被指窥伺御帐、意图不轨。我没有辩解,也懒得辩解。”
“一封废太子诏,满纸荒唐罪名,我皆可冷笑置之,可唯有一句,如利刃穿心,让我瞬间崩裂。”
“生而克母,天性凉薄,大不孝也。”
“我怒得浑身发颤,血气直冲头顶,几乎要呕出鲜血。”
“母后生我血崩而亡,本就是我一生无法愈合的伤疤,是我午夜梦回最痛的执念。”
“可他,我的父皇,他亲手把我母亲的死,变成刺向我最锋利的刀。
把我与生俱来的遗憾,变成废黜我的理由。”
“这比骂我谋逆,骂我暴戾,骂我淫乱,都要狠上百倍千倍。”
“我不恨他废我太子之位,不恨他猜忌我、防备我、疏远我,史册昭昭,其实我心底未必不明白,生于皇家,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得善终。”
“我只恨他,用我母后的命来羞辱我,用我一生的痛来定罪我。”
“他连最后一点情面,最后一点怜悯,最后一点为人父的底线,都不肯给我。”
“高墙圈禁,生不如死的日子里,我不是没有动过死的念头。”
“三尺白绫,一杯毒酒,便可一了百了,再不用受这无尽煎熬。”
“可我不能死,也不敢死。我若死了,便是认下诏书里所有的罪。
“我骄傲半生,为太子半生,纵然被废被囚,也绝不能以畏罪自尽收场。我死了,就真的输得干干净净。”
“我更清楚,以皇帝的性子,我若自尽,他可能会伤心,但不会有半分愧疚。
他只会觉得是我心胸狭隘、不堪造就、以死辱君,是我自己撑不住、受不起。”
“他不会承认是他逼死了我,只会将所有过错,都推到我头上。
甚至,他会为了维护圣明名声,把怒火尽数迁怒于我的母族、妻儿、旧部。
到那时,死的就不是我一个,而是满门牵连,尽数陪葬。”
“我一人受罪便够了,怎能再拉着他们一同赴死。”
“而且我也想亲眼看看,这最后的赢家,到底是谁。”
“后来新帝登基,朝野震动,天下易主。我目露恍然,是他啊。”
“他比我小着十多岁,我自幼立为储君,入朝理事的时候,他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皇子。”
“记忆里他沉静少言、知礼守矩,一口一个太子二哥,温顺谦卑,从不多言多语,更无半分逾越。”
“办事细密、勤勉务实、不务虚名、不耽浮华,在兄弟之中确是能担事、能任事的实干之才。”
“那时我居于云端,一身光亮,坦坦荡荡;他沉于低处,观人眼色,藏锋守拙。”
“看透了父皇性格多疑、忌惮强储,便一辈子收敛锋芒,以退为进,以不争为争。”
“我以赤诚待父子、待江山、待这储君之位;他以权谋算人心、算时局、算这万里江山。”
“他赢了,赢在隐忍、藏拙、懂帝王心术;我输了,输在坦荡、炽热、不懂收敛锋芒。”
“没有什么高下之分,只能说我输的不冤。”
“至于我与陛下……”
“圈禁十二年,冷静下来,不得不承认,幼时他待我,确是天下少有的疼爱。
可帝王之家,从来没有纯粹的父子。
皇权面前,父子情薄。”
“我们一辈子都在父子与君臣之间拉扯。
我想要爹,他却只能做君;他想做君,又忍不住要当爹。
于是两败俱伤。”
“而我,初生便做太子,一生学做君王,却不明白太子也是臣。
我们这辈子,从一开始,就错位了。”
林楠听完只想问:麻宝?是你吗麻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