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炮灰太子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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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妃正兀自思忖着惠嫔的旧事,耳畔是小太子稚嫩却带着几分沉郁的声音:“荣妃娘娘,那您知道惠嫔娘娘是为什么被病逝的吗?还有大哥,为何会被父皇迁怒,过继给旁人?”

  这话如惊雷乍响,荣妃猛地抬眼,声音里藏不住惊惶:“被病逝?”

  小太子点点头,说这话时带着几分艰涩:“是,惠嫔娘娘根本不是病逝,是父皇下旨,让她自行了断的。”

  一股刺骨的凉气瞬间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荣妃只觉得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指尖微微发颤,强撑着才没失态。

  小太子垂着眼,细细说起当年的情形:“父皇派了人去,送了白绫、匕首,还有一壶毒酒,让惠嫔娘娘自裁。娘娘不肯,哭着闹着要见父皇最后一面,说了好多怨怼的话,最后……娘娘是自己喝了毒酒走的。”

  细密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荣妃的里衣,风一吹,冷得她浑身发僵,连牙齿都控制不住轻轻打颤。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开口,声音干涩发飘:“为什么?”

  话一出口,荣妃便后悔了。

  她不该问的。

  陛下既然对外宣称惠嫔病逝,便是刻意遮掩此事,摆明了不想让任何人知晓真相。

  这深宫之中,知道得太少,懵懂无知,容易无意间触怒天颜,犯了忌讳,平白丢了性命;可若是知道得太多,触碰到帝王的隐秘与逆鳞,死得只会更快更惨。

  小太子未曾察觉她心底翻涌的惊惧,抬眸看向她,眼底是藏不住的歉意与自责:“因为那时,大哥从宫外回来,惠嫔娘娘送了分离这几年亲手给他做的衣服。”

  “大哥拿着衣服,跟我炫耀,说那是他娘亲亲手做的。”

  说到这儿,小太子眼圈微微泛红,小手攥紧了衣角,急急地给自己辩解,语气里满是委屈与后怕:

  “我……我那时候年纪太小了,看着大哥有娘亲疼,心里只觉得难过,不明白为何我没有娘亲做的衣服,我从没想过要惠嫔娘娘死啊……”

  “我真的不知道,父皇会因为这件事,发那么大的火……”

  “父皇对惠嫔娘娘说,”小太子学着永熙帝的口吻,

  “朕亲手养大的太子,本就该是这世间最尊贵、最圆满之人,容不得半分委屈。”

  “你的大皇子是个什么卑贱货色,也敢与朕捧在手心的储君相提并论?”

  “不过是几件寻常衣物,便拿去太子面前显摆,是觉得他没了生母护持,便要受你这般暗地嘲讽?凭你,也配?”

  “朕穷尽心力,恨不得将全天下的至宝都捧到他跟前,尚且觉得不够,你区区一介嫔御,竟敢让他垂泪难过?”

  “母子情分,呵,敢戳朕太子的痛处,惹他伤心,朕看你是活腻了!”

  “大皇子有你这个生母疼爱,就比朕的太子强?”

  “好,朕今日便成全你。赐你自尽,让你的大皇子,彻底没了母亲。”

  “朕还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此事过后,朕便将他彻底过继出去。”

  “朕的太子,不过是少了生母照拂,依旧是朕最珍视的储君;而你的儿子,从此既无生母疼爱,更无父亲庇佑!”

  荣妃听得心胆俱裂,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震骇,失声脱口而出:“可大皇子,也是陛下的亲生骨肉啊!”

  小太子抬眸看了她一眼:“当时惠嫔娘娘,也是这般说的。她哭着求父皇,一遍遍说父皇不能这般狠心,大皇子也是您的儿子。”

  “可父皇只冷冷的说:朕能。”顿了顿,小太子的声音低了些,“父皇还说,他从不缺儿子。”

  看着荣妃脸色惨白,小太子语气真诚,带着几分推心置腹:

  “荣妃娘娘,我自幼没有母亲,其实并不知道,被娘亲疼着是何种滋味。”

  “从前争闹,也不过是觉得大哥有的,我便也想要。”

  “可经了那事,我才意识到,原来母亲疼爱孩子,竟是这般模样。原来这就是母爱。”

  “我信您对二弟的心意,半点不比惠嫔娘娘对大哥的浅。”

  “我是没这个福分了,可我仍盼着弟弟们都能有母亲护着、疼着。”

  “毕竟我没有母亲,身边还有父皇。”

  “可弟弟们本就没有父皇的疼爱,若是连母亲也失去了,未免太可怜了些。”

  荣妃听出了弦外之音,心头骤紧,惶惶不安地颤声反驳:

  “不会的……绝不会的,这太荒谬了。”

  “太子殿下,您便是不满本宫护着樉儿,也不必用这般话虚言恫吓!”

  “陛下乃是圣明君主,断不会如此!”

  小太子垂着眼帘,语气淡淡,几分言不由衷:“是,父皇自然圣明。”

  他似忽然想起什么:“您方才不是说,是避开旁人悄悄过来的吗?”

  “我明白,您不过是爱子心切,并无旁的心思。您放心,父皇不问,我自不会主动提今日之事。”

  “无论您信不信,我只是想要提醒您,您今日的言行并不妥当,并没有别的意思。我也是真心为二弟好,为您好。”

  说罢,他不再多言,径直从她身侧走过,便要离去。

  荣妃僵在原地,只听随行宫人低声提醒小太子:“殿下,得快些了,耽搁许久,陛下该挂念了。”

  “而且啊,今日御膳房肯定备了您想吃的凤舌。”

  小太子听起来不怎么信:“御膳房又不是我肚里的蛔虫,哪能每次都这般准。”

  御膳房自然猜不透储君心思,若能次次合他心意,必是有人提前通了气。

  可寻常宫奴,谁敢擅自打探储君喜好,还这般明目张胆地说出口?

  是陛下。

  后面的话语,荣妃已听不真切。

  她分不清这番对话是无心之语,还是陛下派到小太子身边的内侍故意说与她听。

  可她不敢赌。

  她猛地转身,快步追了上去:

  “太子殿下,今日之事全是我的过错。陛下若要降罪,所有责罚我一力承担,只求您放过樉儿,他是无辜的!”

  小太子一脸茫然:“荣妃娘娘,您不必这样。我早已不是当年懵懂无知的三岁孩童,不会随意在父皇面前多言的。”

  荣妃目光掠过身后那几位恭谨侍立的宫人,涩然一笑:

  “我知道殿下一向疼爱弟弟。往后……还请您多多照拂樉儿几分。”

  小太子望着她,神色微显不安:“荣妃娘娘……”

  荣妃看着小太子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想笑,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她也搞不清自己到底为什么可以这样心平气和的安抚眼前这个可以说是间接要了她命的孩子:

  “不关殿下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

  是我太过狂妄,是我眼盲心瞎,是我错以为自己在陛下心中,还能有几分情分。

  可她只缓缓开口道:

  “我曾经还有过四个孩子,这么多年,看着他们一个个离我而去,我早已心力交瘁,身子也垮了。”

  说完荣妃自己也恍惚了,这话或许也不算假,或许她早已被这深宫逼得疯魔。

  她望着小太子,神色越发坦然:

  “我也不知道还能陪樉儿多久。只是他素来仰慕殿下,只盼着日后,您能多照看他一些。”

  小太子脸上顿时浮起悲伤:

  “荣妃娘娘,您不必骗我。我真的不是小孩子了。您千万不要想不开……是我不对,不该同您说这些话。”

  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眼前微微一亮,急忙叮嘱:

  “您千万不要学惠嫔娘娘,以为那样便能保全二弟。”

  “当年惠嫔娘娘见求父皇无用,神色瞬间就变了。她擦干眼泪,对着父皇厉声说,她对大皇子从无半分母子情分。”

  “说生下大皇子,不过是借他在宫中立足,他自始至终,都只是她稳固地位的工具。”

  “那时候我年纪小,只觉得惠嫔娘娘冷漠狠心,半点不疼自己的孩儿。可如今我才明白。”

  小太子轻轻一叹,声音低了几分:

  “娘娘哪里是不疼大哥,她是怕父皇迁怒、降罪于他,才故意说出那般绝情的话,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只求父皇能饶过大哥。”

  “只可惜,她终究还是白费了心思……”

  他认真望着荣妃,一字一句郑重叮嘱:

  “所以娘娘,您千万不能做傻事。我理解您的爱子心切,可这么做并没有用处啊,您要好好活着才行,二弟在这宫里,才有母妃疼,才有依靠啊。”

  荣妃听了没有半点的安慰,只有满心的绝望。

  回去的路上,德柱终究按捺不住心头困惑,低声问小太子:

  “殿下,您方才……到底是想做什么?”

  德柱便是方才在荣妃面前,故意提起御膳房备菜的那名宫人。

  他机灵胆大,又极有上进心,一门心思想要成为太子身边最得力的人。

  可有些时候,他实在猜不透这位年仅六岁的小主子心中究竟在盘算什么。

  他原以为,太子是要借着惠嫔娘娘的旧事,逼死荣妃,可听到后来,又全然不像。

  小太子在某些方面,算得上极好相处的主子,并不介意他这般直白发问。

  身边人若不细细调教,将来又怎能用得顺手?

  他心情还算不错,淡淡反问:“你觉得荣妃娘娘,是个聪明人吗?”

  德柱想起荣妃先前的所作所为,毫不犹豫道:

  “奴婢从前不曾与荣妃娘娘打过交道,可单看今日这事,她绝算不上聪明人。”

  若是真聪明,怎会做出这般蠢事——

  堵着太子戳他痛处,简直跟疯了无异。

  小太子却轻轻摇了摇头:“你错了。能为父皇生下五位皇子的女人,怎么可能不聪明。”

  荣妃的确貌美,可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美貌女子。

  偏偏只有她,能让永熙帝真正放在心上几分。

  她只是……错估了自己的对手罢了。

  林楠如今所经历的一切,原主其实都曾经历过,只是事情不同、情形各异罢了。

  可原主一个实打实六岁的孩童,即便深得陛下宠爱,又真能对那些妃嫔如何吗?

  并不能。

  大人常常觉得很奇怪,孩子受了欺负怎么不告诉大人?

  一遍遍说,我们给你撑腰、替你做主,爸爸妈妈永远站在你这边,你要信任我们。

  可这些话,对孩子而言,与空话并无分别。

  因为孩子受了欺负却未必能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欺负了。

  大人教他们受欺负要如何如何反击,可事实是他们连是否“被欺负”都分辨不清。

  就像方才荣妃那番做作姿态,一个真正六岁的孩子,他可能觉得难过不舒服,但他能分辨出其中具体的恶意吗?

  他又知道该如何告状吗?

  他最可能的反应,也不过就是闹点孩子气:你说得我不高兴了,那我就不帮你在父皇面前求情。

  可荣妃要的,本就不是他真去求情。

  只要小太子心里难受、被戳中痛处,她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小太子还要落个不友爱兄弟的恶名。

  宫里的女人说话,向来绵里藏针。

  单拎出每一句,听着都挑不出错,可配上眼神、语气与神色,字字句句都往人心最软最痛的地方扎,让人满心憋屈,却又有苦说不出。

  原主身为太子,在永熙帝面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自然揽尽了满宫的暗恨与嫉妒。

  这般明里恭敬、暗里戳心的苦楚,他从小到大,受过不知多少次。

  等原主年岁渐长,渐渐懂事,又被永熙帝教导,须得有储君风范,便不好与后宫妇人计较三五载前的言语。

  若真去争、去诉,反落得个“气量狭小”的名声。

  他便只能将这口气咽在肚里,独自憋屈。

  心中越是不平,便越自怨自艾,感叹自己无母庇护,可怜孤苦。 若是先皇后还活着,自己不定多么快活。

  这份念想,随着岁月推移,愈发将早逝的先皇后在他心里拔高,成了一道近乎完美、不可触碰的逆鳞。

  可细想一番,若没有这般经年累月的执念,一个素未谋面的母亲,在原主心中真能有那般深重的分量吗?

  原主这辈子,最无法原谅永熙帝的,便是他那句“生而克母”的指责。

  可他或许从未想过,永熙帝当年说这话时,内心恐怕也嫉妒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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