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单是这般,永熙帝也未必就非要取荣妃性命。
终究是老二的生母,他自忖还算是有情有义。
更要紧的是,他不愿纵容小太子动辄喊打喊杀,养成暴虐性子。
原本他的打算,是借这件事好好教训太子一番。
可小太子的回答,却让他骤然迟疑。
此前他已沉脸厉声呵斥:“荣妃亦是你的庶母,谁给你的胆子,竟动辄要人性命?”
他甚至早已想好,若太子狡辩,说自己未曾要荣妃死,只劝她莫做傻事云云,该如何层层驳斥教训。
谁知小太子张口便是一句:
“因为荣妃娘娘挑拨天家父子,离间我与父皇的情分,她自然该死!”
永熙帝:“嗯?”
小太子有理有据道:“不是吗?荣妃娘娘跑到我面前说
——太子殿下有所不知,宫中太医宫人再是周全,终究不是生身母亲贴身照料。”
——他们不过依着规矩行事,哪里会像我这般,日夜悬心,睡不安稳,时时惦记着他的冷热饥饱。
——喂一口药、递一勺水,都要亲手试过温度才肯放心。
——旁人照料是尽本分,可做母亲的,是将整颗心都系在孩儿身上,这份心意,到底是不一样的。”
显然小太子记性极好,复述的一字不差。
“我那时就在想,生母的照料与心意,终究是旁人比不了的,对不对?”
“若是母后还在,我生病时,她也会这般牵肠挂肚,整颗心都挂在我身上吗?”
“她会不会温柔地守着我,给我唱歌哄睡,亲亲我、抱抱我?”
小太子兀自沉浸在想象之中,全然没察觉永熙帝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直到方才见到父皇,我才突然想明白了。”
永熙帝微微一怔。
便见小太子一脸认真又感动,仰头望着他:
“我虽然没有母亲,可我有父皇啊。”
“父皇对我的疼惜与照料,一点也不比世上任何一位母亲少。”
“我怎能放着真心待我的父皇不珍惜,反倒去奢求那根本得不到的念想呢?”
永熙帝面上神色未变,周身的气息却明显柔和回暖,只没好气地斥了一句:
“还算没白养你,有点良心。”
小太子没有接话,反倒抛出一个假设:“我这次能醒悟,那下次呢?”
“若是旁人说得久了,我的心会不会慢慢偏了?”
“就连乳母也常说,生而不养,断指可还;生而养之,断头可还;未生而养,百世难还。可道理归道理。”
“人啊,总会把得不到的东西,越想越好。”
说到这儿,他思路莫名偏了一瞬:“就像父皇上次把我的佛手酥端走,我心里就一直念,那盘酥饼该有多好吃。”
说完仰头眼巴巴看着他:“父皇,我能吃一盘佛手酥吗?”
永熙帝淡淡瞥他:“你看朕像不像佛手酥?”
小太子已经不是三岁小孩子了,能听明白这是拒绝,不高兴地瘪了瘪嘴:“父皇你这样不行。”
“我这会儿心里就已经在想,若是母后还在,肯定由着我吃个够。”
不等永熙帝沉脸,他便接着道:“父皇你看,就是这样。”
“我知道,父皇不让我多吃是为了身子好。”
“可心里还是忍不住会那样想。”
“若是荣妃娘娘不提这些,我根本不会往这上头想。”
“人人都说母亲好,可我生来便没有,不知道那究竟是何滋味,也从未想要过。”
“可若是荣妃娘娘,或者其他娘娘一直说、反复说,不停跟我讲,母亲待孩子会有多好、多贴心。”
“那往后父皇一旦不顺着我,我必定会想,若是母后在,定会如何如何。”
“这样不对。”
“对父皇,不公平。”
末了,小太子抬眼望着永熙帝,认真问道:
“父皇,您说荣妃娘娘这般挑拨我们父子之情,是不是该死?”
永熙帝眸色一冷:那她,确实该死。
看着眼前满心满眼都依赖着自己的幼子,他心底慈软渐生,缓声道:
“只是不必闹得人尽皆知,免得损了你的名声。”
小太子却摇了摇头:
“若还像从前处置惠嫔娘娘那样轻描淡写,往后必定还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荣妃娘娘。”
“父皇,我与后宫诸位娘娘并无深仇大恨,她们又是弟弟们的生母。我愿意损耗些许名声,换她们警醒收手,不至于再行差踏错、赔上性命。”
“我不过是受几句非议,可娘娘们却能保住一条命,这有什么不值得的?”
“再说了旁人如何误解我都无妨,只要父皇懂我、信我便够了。对我而言,旁人的看法,本就无关紧要。”
一席话听得永熙帝心中大为宽慰,暗自欣慰——
不愧是朕亲自教养长大的太子,如此懂事贴心,深明大义。
后宫众人若是听见这对父子的对话,怕是要当场愣住,一脸懵逼,满心只剩一句:
你们父子俩,是认真的吗?
可惜无人知晓内情。
宫中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荣妃一日日憔悴枯槁,终究香消玉殒。
可即便人已去,永熙帝依旧不肯给她半分哀荣,下旨以嫔位之礼治丧。
消息一出,满宫悚然。
春兰慌不择路,哭着找到二皇子哀求:“殿下,娘娘生前是妃位,怎能以嫔礼下葬啊……”
二皇子自幼被荣妃拘在宫中,性子素来怯懦,也极少面见永熙帝。
可事关生母最后的体面,他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想去寻太子求情。
他凑过去,刚要开口,正好先听见太子问三皇子:
“你今日这身衣裳,怎么比往日精致许多?”
三皇子有些紧张的地扬了扬衣摆:
“从前的衣裳,大多是我母妃亲手做的。她针线本就一般,还偏要亲自缝制,说是一片慈母之心。可心意再好,衣裳不好看,终究是不好看。”
“这两日母妃总算不逼我穿她做的破烂了。”
“花纹是母妃宫里针线最好的宫人绣的,你瞧是不是格外好看?”
“你看这朵花,跟活的一样,这上面还绣着露水。”
“还有这个小鸭子,你看这眼睛活灵活现的。”
“你绕着我转一转,就会发现鸭子的眼睛永远对着你。”
小太子故作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几眼,瞥见三皇子悄悄攥紧的小拳头、眼睛不停眨动,便顺着赞叹道:“还真是,瞧着格外精巧。”
又故意说道:“你母妃待你真好,还特意让宫人费这般心思给你做衣裳。”
三皇子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才不是呢,我母妃才没这个心思,她只顾着自己打扮玩乐。是我瞧她的衣裳好看,自己求着,才让人给我也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