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怪胎

本章 3521 字 · 预计阅读 7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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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这一点,卡尔卡托比任何人都清楚。人类帝国是个金碧辉煌的草台班子,荷鲁斯之乱是个打得血流成河的草台班子,而现在,在这个世界的鲁塞尼亚,他正在亲眼见证一个也许是人类历史上最荒诞、却又最逻辑自洽的草台班子信仰的诞生。

  每个人都在这出戏里努力扮演着自己并不熟悉、甚至可以说完全专业不对口的角色:

  间谍大师在扮演慈悲为怀的圣座代言人,钢铁勇士在冒充神职人员,吞世者们在充当指明道路的先知……

  看着似乎……挺像那么回事。

  随着吞世者们以三人一组的小队形式潜入即将分裂的东欧各国,他们走进了即将断暖的兵营,走进了寒风呼啸的边境哨所,走进了停工的工厂和集体农庄……走进每一个人心惶惶的地方。

  然后举起他们的武器——

  别误会,不是链锯斧。

  是他们的语言,还有第十二军团特有的共情能力。

  场面通常是这样的:

  一个身材高大,一看就上过战场的高大战士,拿着两瓶劣质伏特加,直接坐在了正抱着头、对未来感到绝望的你的身边,将其中一瓶递给你,然后用低沉、温和,且充满了磁性的声音对你说:

  “我知道你很愤怒,兄弟。我知道那种感觉。”

  “我们为这个国家流过血,流过汗。我们在泥泞里打滚,我们在冻土上站岗。我们献出了最好的青春和全部的理想,那是我们仅有的东西。”

  “但现在,上面的人要把我们卖了。那群坐在暖气房里、喝着香槟的官僚,要把我们的荣誉像擦屁股纸一样扔进垃圾桶。他们要把曾经被打倒的资本主义重新迎回来,还要踩着我们的脸说:你们再也不是国家的主人!”

  “我们的牺牲……将变得毫无意义。”

  “这不对!兄弟!这是错误的!”

  这群吞世者,他们没有死在军团兄弟的斧下,也没有沦为只会喊“血祭血神”的疯子。他们跟随安格隆变成了原体希望他们成为的样子——战士们的楷模,能够理解战友痛苦的兄弟。

  他们用那种感同身受的真诚,击穿了那些被国家抛弃的人们的心防。

  “来鲁塞尼亚吧。”他们伸出大手,“那里没有把你们当耗材的官僚,没有把国家当生意的背叛。那里只有劳动、荣耀,以及……真正的力量。”

  没人能抵御这份说服。

  因为在那个寒冷的冬天,对于这些即将失业、失去信仰、失去尊严的人们来说,这不单是一个邀请,更是一根救命稻草。

  于是一幕奇景出现了。

  在东欧灰暗的天空下,不断有人朝着鲁塞尼亚汇聚。

  他们怀着一种奇妙到近乎诡异的心理,被这群“巨人先知”说动,前往这片新的圣地。他们告诉自己这只是“组织的召唤”,但实际上,他们将要接受新的信仰来填补那即将崩塌的旧信仰留下的真空。

  起初,是抵触。

  “这不科学!”

  “这是封建迷信!这是唯心主义的毒草!”

  但很快,新的理论补丁就被打了上去。

  “不,达瓦里氏,你的辩证法学到哪里去了?”

  “马克斯说过,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为什么康米主义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走得如此艰难?为什么我们看着卫星上天,却买不到面包?为什么红旗飘扬,却挡不住特权阶层的腐化?”

  人们沉默了。这是他们心头最深的痛。

  “因为旧有的生产力——蒸汽、电力、甚至是核能——它们还不够强!它们是有极限的!它们无法支撑起那个物质极大丰富的理想国!”

  “而魔法,就是那个缺失的变量!不要把它当作神迹,要视其为另一种科学!它是我们尚未掌握的、更高级的能源形式!就像当年我们的祖先第一次掌握电力一样。那位女神……不,把她当成一个掌握了高维科技的外星盟友!或者是某种运行着宇宙真理的超级计算机!反正不是上帝那个只会发赎罪券的老头!”

  这番话就像是一道闪电,击穿了这群人心中那层厚厚的迷茫。

  “不管她是什么,只要让我有继续信仰康米主义的理由就行……”

  这是他们内心最真实的声音。某种……唯物主义者的神学困境。

  时间或短或长,也许是一个晚上,也许是很多个白天黑夜。

  但没关系,只要说服了自己就好了。

  人类这种生物,最擅长的就是给自己找理由。

  一旦跨过了抵触的门槛,完成了认知重构,这群人的思维就会像是一辆刹车失灵的泥头车,迅速滑向另一个极端——

  狂热的理性化。

  他们开始自我攻略。

  他们会认为,之前的失败不是主义的错,是缺了关键零件啊!

  没有发动机,只靠人力蹬自行车,你凭什么拉动“康米主义”这辆满载理想的重型卡车?那肯定会散架,会抛锚,会翻进沟里啊!

  现在好了,“魔法”这台大马力发动机终于装了上去,车子终于能沿着康米主义大道跑起来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的理想没有错!”

  一位老兵在成功释放出【光亮术】后,激动得热泪盈眶。他指着那个不需要电线、不需要灯泡、直接在一顶帽子上发光的光球说:

  “错的是现实条件的限制!现在限制解除了!看啊,同志们!这个光亮术不需要消耗煤炭,不需要消耗石油,这就意味着我们要把剥削这个概念从能源产业中彻底剔除了!没有消耗,就没有剩余价值的掠夺!这是何等纯粹的唯物主义胜利!”

  你瞧,他们把自己哄得很好。真的很好。

  随着信仰的继续发展,事情开始变得更加有趣,甚至有点失控。

  这些人开始重新“定义”那位魔法女神。

  当然,不是说他们突然想跪拜女神了。在这群受过红色教育的人膝盖里是没有软骨的。他们不跪沙皇,不跪资本家,自然也不会跪神。

  他们把女神看做同志——“最高唯一的同志”。

  简单来说,在他们的理解中,魔法女神就是全宇宙最大的苏维埃主席,或者是星际国际主义战士的终身领袖。

  这种信仰比宗教更可怕。因为它混合了宗教的狂热和政治的忠诚。

  “她不在乎我们的膝盖,她在乎我们的劳动。”

  在每天的早祷时间,士兵们依然对着那面印着镰刀、锤子的旗帜宣誓:

  “她不想要金子做的庙宇,那是剥削阶级的审美。她想要我们用魔法把这片废墟变成花园,把冻土变成粮仓。她恨那些资本家,就像我们恨他们一样。因为资本家垄断了生产资料,阻碍了全人类的进化!”

  “她是我们永远的达瓦里氏!为了利亚同志,乌拉!!!”

  “乌拉——!!!”

  震耳欲聋的吼声让卡尔卡托和莉莉安娜都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而最让人感到讽刺,或者说感到“惊喜”的是,虽然马格纳里克因为不懂变通而下岗了,不再担任大主教,但他作为军事教官,依然每天和这群人混在一起。

  于是,一种“黑圣堂”的模因病毒,悄无声息地注入了这个新生的红色机体里。

  这群人在潜移默化之下,全盘吸收了黑圣堂那套极端的教条主义,并将其进行了本土化改造。

  譬如黑圣堂的原教旨:“勿以此身宽恕异端。”

  在东欧基地,它变成了红色版本:“勿以此身宽恕剥削者。”

  释义:对敌人(资本家、叛徒、寡头)的任何一点仁慈,就是对女神、对人民、对伟大理想的背叛。

  再譬如黑圣堂那句着名的口号:“无悯!无悔!无惧!”

  在这里,它被解读为:对阶级敌人无怜悯!对革命事业无后悔!对资本主义无恐惧!

  还有黑圣堂那永无止境的“永恒远征”。

  这玩意居然见鬼的与托洛茨基的“不断革命论”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跨越时空的共鸣。

  对于黑圣堂来说,只要银河系里还有一个异端,远征就不会停止。

  对于这群新生的“红色圣殿骑士”来说,红色版本是:“只要这世界上还有一个受压迫者,只要还有一个孩子在饿肚子,只要还有一个资本家在喝人血,我们的战斗就没有结束!”

  于是,一种名为“神圣·红色·魔法·战斗唯物主义”的怪胎就此诞生。

  他们不仅有信仰,有纪律,有魔法,还有进攻性。

  他们是来解放的。或者是来净化的。这取决于你站在哪一边。

  对于一个草台班子来说,这样的结果,倒也还算不错。至少这些被理想抛弃的人现在看起来真的很有精神。

  如果说要从中学到什么教训,那大概是——

  永远、永远不要小瞧了狂信徒的精神污染力,尤其是当这种狂热与“把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的革命理想结合在一起时,那种破坏力,足以让任何一个坐在高背椅上的统治者做噩梦。

  ……

  在另一方宇宙。

  利亚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口合口秋!”

  这声音在充满粘液和回声的甬道里显得格外响亮。利亚揉了揉鼻子,有些困惑地看着手里那一坨还在颤动的蓝色胶状物。

  “嗯?难道我对虫族食物过敏?”她自言自语道,顺便又舔了一口,“但这味道挺不错的啊。虽然牛肉口味的果冻听起来像是英国黑暗料理界的最新力作,但口感确实很像上好的牛蹄筋。”

  而在利亚面前,趴着一只正在瑟瑟发抖的劳役者。

  如果你非要形容一下这东西,它大概长得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大丹狗,只不过多了四条腿,而且显然没有那种想要去接飞盘的快乐天性。它的工作很简单:吃下一种能在真空中生长的真菌,让这些真菌在它的后肠里——也就是屁股那块——进行反刍和发酵,最后变成这种营养丰富的蓝色果冻。

  换句话说,利亚正在吃它的呕吐物。或者排泄物。这取决于你从哪个角度理解它的消化系统。

  这只劳役者正在被迫服务巢穴的入侵者,却不敢有任何意见。它就僵硬得像块石头。

  利亚伸出手,慈祥地拍了拍劳役者的头部某个部位。

  “呕——”

  劳役者很配合地又吐出了一大坨蓝色的物质。

  不过这回利亚没吃。她像个在超市大减价时扫货的家庭主妇一样,熟练地把这坨东西塞进了随身的空间里。

  “带回去做研究,”她满意地点点头,“那帮科学家会疯狂的。”

  同样被她塞进包里的,还有几株看起来像是海带的真菌标本,以及各种虫子的尸体。

  说实话,这本来是一场非法入侵。

  当利亚刚进入这片虫群领地时,她没有引路者,也拒绝交出自己的基因和信息素给虫群录入。

  按照虫群的规矩,这就约等于有人不敲门直接闯进了你家客厅。所以,战士虫们理所当然地发动了攻击。

  然后它们就变成了利亚包里的标本。

  几轮一边倒的“友好交流”之后,虫群的集体意识——按理说它现在应该没有——做出了一个非常务实且充满智慧的决定:

  假装没看见她。

  既然打不过,那就让她逛吧。只要她别把整个巢穴拆了就行。

  于是,现在的巢穴里出现了一幕奇景:利亚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在巢穴里压马路,时不时停下来点评一下几百种虫的长相,或者薅两把真菌;而周围那些本来应该极其凶残的虫子,则一个个低着头,假装自己只是路过的风景。

  但在巢穴的最深处,在那基因汤翻滚的孵化池里,虫群的集体潜意识正在疯狂地尖叫。

  那尖叫不是为了杀戮。

  “快点!!!”

  无数化学信号在神经突触间咆哮,带着一种面临破产清算的焦急。

  “把大脑生出来!!!我们需要一个智者!我们需要一个外交官!我们需要一个能说话的脑子去把这个怪胎哄走!!!她正在吃我们的库存,还在打包我们的员工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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