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林凡那双眼睛,那双压抑着十几年痛苦与质问的眼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风吹过这片灰暗的天地,带着潭水散发出的丝丝寒意,拂过几人的衣袂。
没有人说话。
小花乖巧地缩在秦明身后,富四海也识趣地闭紧了嘴巴。
林凡就那样站着,死死盯着林九歌,等着他的回答。
林九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二十多年前……”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为了寻找归一之法,几乎走遍了天下。”
他顿了顿。
“后来我想,既然苦修不得,不如效仿先贤,自封修为,游历红尘,或许能在凡俗之中寻得一丝机缘。”
林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林九歌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春天。
“那是我游历人间的第七年。”
“我在一处小镇上,因为替百姓仗义执言,得罪了当地官府。他们把我打为逆贼,派兵追捕。我虽然自封了修为,但身手还在,一路逃进了深山。”
“然后我遇到了她。”
说到“她”字时,林九歌的声音明显柔和了几分。
“云漫音。”
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仿佛是在念诵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是官宦之女,家中遭人迫害,满门皆亡。她侥幸逃出,一个人躲在深山之中,靠采药为生,躲避追捕。”
“那天,她救了我。”
林九歌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帮我包扎伤口,给我送吃的,还帮我躲过官府的搜捕。我在她那里养了三个月的伤。”
“那三个月……”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三个月。”
“第二年,我们在山中拜了天地。没有宾客,没有彩礼,只有山中的飞鸟走兽作证。我甚至忘了自己是个修仙之人,只想着就这样和她过一辈子,白头偕老。”
林九歌说到这里,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痛苦。
“可是……”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当她怀上你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林凡的瞳孔微微一缩。
林九歌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
“凡儿,你应该发现了,你的体质与常人不同,天生便具备超凡的力量。”
林凡没有说话。
林九歌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我本就是仙体,你继承了我的血脉,体质也异变成了仙体。这本是好事,意味着你修炼起来比常人快得多,意味着你天生就比旁人更有机会触摸大道。”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可是在这末法时代,仙体……乃天地所不容。”
林凡的手猛地攥紧。
林九歌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母亲只是个凡人。她根本承受不住你体内的仙体血脉。那血脉在你体内孕育,却也在慢慢侵蚀她的生命。那不是什么病,是……天道的诅咒。”
“我用了无数天材地宝,给她喂下各种灵丹妙药,甚至不惜损耗修为,日日为她输送法力续命。可是没用,都没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绝望。
“她的身体一天天崩解,而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林凡的眼眶微微发红,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林九歌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后来我想,既然续命无用,那就只能想办法彻底解决这诅咒。我翻阅古籍,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一丝线索。那线索指向极北之地,传说那里有一处上古遗迹,或许藏着破解天道诅咒的方法。”
“我不得不离开。”
他的声音里满是愧疚。
“我走的时候,你才刚出生三个月。你母亲抱着你,在门口送我。她对我说……你去吧,我等你。”
林九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不敢再回忆那个画面。
片刻后,他睁开眼,继续说了下去。
“我去了极北之地,在那里找了很久,却一无所获。就在我心急如焚、准备放弃的时候,我忽然收到了师弟晚归来的求援剑讯。”
秦明眉头微微一挑。
晚归来师叔。
这件事,居然还牵扯到晚归来。
林九歌看向他,点了点头。
“晚归来那时也在极北之地,而且离我并不远。他误入了一处时空乱流,遇到了那条黑龙。”
他扭头看向不远处那条已经缩成一条小泥鳅的黑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我接到剑讯时,心里挣扎了很久。我知道我应该立刻回去,回到你们母子身边。可是晚归来是我师弟,是同门手足,我不能见死不救。”
“最后我还是去了。”
“当我赶到那时空乱流时,晚归来已经重伤昏迷,那条黑龙正在疯狂攻击他。我拼尽全力把他抛出乱流,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我发现了那处乱流的秘密。”
“那是归墟之地的裂隙。”
“那条黑龙不知用什么方法,从内部凿出了一道缝隙,想要逃出去。我冲进去的那一刻,正好撞上它。”
“后来的事,你们大概能猜到了。”
林九歌苦笑一声。
“我本想着,既然归墟之地里有轮回转生的传说,或许那里藏着破解诅咒的方法。可是我没能进去,而是被那条愤怒的黑龙拖进了这里。”
“它被困了不知多少年,好不容易凿出一条出路,却被我破坏了。它恨我入骨,把我拖进这里,我与它大战一场,最终,我封住了它的龙骨,让它周身妖力无法施展。”
“然而我也被它借助这寒潭之力,封住周身大穴,陷入濒死,我被困在这里十几年,一次又一次地尝试逃脱,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它拖回潭底。”
他看向林凡,眼中满是愧疚与心疼。
“凡儿,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母亲。我当年离开时,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回去。可我没想到,这一走,就是永别。”
林凡沉默着。
他的眼眶已经彻底红了,却依旧强撑着,不肯让眼泪落下。
林九歌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可以恨我。”
他的声音沙哑。
“是我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母子。你恨我,是应该的。”
林凡依旧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挣开林九歌的手。
他就那样站着,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人在少年时,总是会对父母的一些行为充满不解,甚至是怨恨。
直到他们长大后,站在了相同的位置,方察觉父母之爱子,就犹如江河红日连绵不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