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巧花在村口站了好一会儿了。
她手里攥着把瓜子,磕一颗,往地上吐一口壳,眼睛盯着村道那头。太阳快落山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地上,像一棵歪脖子树。有人从她旁边经过,问她站这儿干啥,她说等人,问等谁,她就不说了,把瓜子壳吐得老远。
王铁柱骑着自行车从镇上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她。她穿着那件碎花的棉袄,头发梳得油光光的,站在路口,像一截钉在那里的木桩。他捏了车闸,停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的声音就甩过来了。
“哟,王大忙人,又去镇上会相好的?”张巧花斜着眼看他,嘴角往下撇着,瓜子壳吐在他车轮前面,“这大年底的,是不是把姐给忘了?”
王铁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又是哪阵风把她醋坛子吹翻了?他从车上下来,把自行车支好,走过去拉她的手。张巧花往后一缩,没让他拉着,身子扭了一下,脸别到一边去,嘴里嘟囔着:“少来这套,少来这套。”
王铁柱没松手,又往前一步,这回攥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凉冰冰的,不知道在这儿站了多久。他轻轻一拽,她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被他顺势揽住了腰。
“走,进屋说。”他半搂半推着她往她家院子里走。
张巧花扭着身子不肯,嘴里说着“放开放开”,脚下却跟着他走了。院门开着,王铁柱把她推进去,回手把门关上。院子里堆着几捆柴火,墙角立着扫帚,鸡笼里的鸡咕咕叫着,扑腾着翅膀。
张巧花被他按坐在炕沿上。她还要站起来,王铁柱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动。她的手还在他掌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动,也就不挣了,但脸还是别着,不看他。
“巧花姐,谁又在你跟前嚼舌根了?”王铁柱问,声音不大,很稳。
张巧花哼了一声,甩了甩头发。“没人嚼舌根,我自己长着眼睛呢。你天天往镇上跑,见那个姓楚的女人,你以为村里人不知道?还有那几个,秀娟、小蝶、月娥,哪个你没送年礼?姐排到第几了?”
王铁柱听着,没急着解释。她醋劲儿上来了,得让她把话说完,不然她憋着更难受。张巧花见他不出声,以为他默认了,更来气了,眼眶都有点红了。
“我算看明白了,你现在本事大了,女人多了,不差我一个。我算什么?一个乡下寡妇,要啥没啥,拿什么跟人家比?人家是干部,是医生,是文化人……”
“说完了?”王铁柱等她住了嘴,才开口。
张巧花看着他,嘴唇还哆嗦着,眼圈红红的,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铁柱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我去镇上,是跟婉婷姐谈项目的事。县里有个扶持政策,能帮咱们的药圃拿到钱、拿到支持。你想想,要是能成,药圃能扩大多少?能多挣多少钱?年礼是谢礼,人家帮了我那么多,过年了送点东西,是礼数。”
张巧花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松了一些,但嘴还是硬的。“反正你女人多,姐算老几?”
王铁柱站起来,一把将她从炕沿上抱起来。张巧花“哎呀”了一声,双手本能地搂住他脖子。他把她放到炕上,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低低的:“你是我第一个女人,永远都是。”
张巧花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她抬手捶了他胸口一下,不重,像猫爪子挠人。“就会说好听的哄我。”
王铁柱握住她捶人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张巧花不说话了,眼睛里的红还在,但不是委屈了,是别的什么。她伸手,把他拉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院子里鸡笼里的鸡也不叫了,安静下来。屋里没开灯,光线昏昏沉沉的,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后来,张巧花偎在他怀里,脸贴着他胸口,手指在他肚皮上慢慢划着。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水润润的,嘴角带着那种吃饱喝足后的满足笑。她戳了戳他胸口,一下,两下,三下。
“记住你说的话。”她声音软软的,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姐不管你外面多少女人,心里得有姐的位置,得常来看看姐。”
王铁柱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记住了。”
张巧花满意了,把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像只猫。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铁柱,你刚才说的那个项目,是不是挺重要的?”
王铁柱点点头。“嗯,要是能成,药圃能扩大不少,还能办厂。”
张巧花想了想,说:“那姐帮你盯着村里那些闲言碎语。你知道的,村里人多嘴杂,谁家来了外人,谁家在背后嘀咕啥,姐都能打听出来。要是有风吹草动,尤其是有人打药圃主意,姐及时告诉你。”
王铁柱低头看着她,心里一暖。这女人,醋劲儿大,心眼实,嘴上不饶人,做起事来比谁都靠谱。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行,那就拜托巧花姐了。”
张巧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这才对嘛。姐帮不上你什么大忙,跑跑腿、打打听,还是能干的。”
两人又躺了一会儿,张巧花起来去厨房做饭。王铁柱跟着起来,帮她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红红的。她系着围裙在锅台前忙碌,切菜、炒菜、添柴,动作麻利。王铁柱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跳动着,照在两个人身上。
“铁柱,你说那个项目,要是有啥需要跑腿的,你尽管说。姐在镇上也有几个熟人,虽然比不上你那姓楚的能耐大,但好歹能帮着跑跑腿。”她背对着他,锅铲在锅里翻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王铁柱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行,有事我找你。”
张巧花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在灶火的映照下,格外好看。她转过身,继续炒菜,锅里的菜滋滋响着,香味飘满了厨房。
吃完饭,王铁柱帮她收拾了碗筷,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张巧花送他到院门口,月光下,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路上慢点。”
“嗯。”
王铁柱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回头看了一眼。张巧花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冲他挥了挥手。他跨上车,蹬出去,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脑子里转着刚才她说的那些话——帮他盯着村里的闲言碎语,帮他在镇上跑腿。
这个女人,嘴上酸溜溜的,心里却比谁都明白。她把自己当成了他的人,他的人的事,就是她的事。王铁柱蹬着车,嘴角翘起来。有她在村里盯着,他也能安心不少。那些想打药圃主意的人,得先过巧花姐这一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