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伏虎落雪

本章 2113 字 · 预计阅读 4 分钟
推荐阅读: 乡村荒唐事儿奥术篇章阳光满溢NBA强化版艾弗森,女星们倒追我是偏执仙君的白月光[重生]女总裁的私人神医盗墓:虔诚夙愿星铁:人脉与力量,正好两样都有穿到十年后,白月光被反派排队亲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

  陆恒醒来时,窗外已经白蒙蒙一片。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冷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激得人一颤。

  伏虎城的城墙轮廓在雪幕里模糊着,但城墙上巡夜的火把还亮着。

  “大人,起了?”

  沈白的声音在门外,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进。”

  门推开,沈白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肩上落着未化的雪。

  他把盆放在架子上,又从怀里掏出封信:“夫人让送来的,说昨夜写的。”

  陆恒接过,没急着拆。

  手指在信封上摸了摸,纸张带着屋外的寒气。

  “外面怎么样?”

  “雪大。”沈白拧了把热毛巾递过来,“但粥棚卯时就开了,崔先生亲自去盯的,说天再冷也不能断炊。”

  陆恒擦了把脸,把毛巾扔回盆里。

  水花溅起,温热的水汽蒙了眼前一瞬。

  他拆开信。

  张清辞的字依旧劲峭,但字间距比平时宽了些,是手冻僵了,陆恒知道。

  信不长,说了三件事:楚云裳这两天咳得厉害,已经请了大夫;潘桃管的那片花田冻死大半,说是哭了不少时日;工坊这个月的账目出来了,盈余比上个月多两成。

  最后一行字写得格外用力:“万事皆安,勿念。”

  陆恒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备马。”

  “大人,这雪…”

  “备马。”

  伏虎城头,风更大。

  谢青麒已经在那儿站着了,一身青色棉袍,外头罩了件灰鼠皮坎肩,还是冻得脸色发白。

  见陆恒上来,他拱手想行礼,陆恒摆摆手。

  “看什么?”

  “看雪。”谢青麒指着城外,“也看人。”

  陆恒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雪把天地都抹平了。

  新垦的田垄、挖了一半的沟渠、灾民暂住的窝棚区,全盖在厚厚的白下面。

  但白底下有东西在动,那是领粥的队伍,从粥棚蜿蜒出来,慢慢往前挪。

  更远处,工坊区的烟囱冒着烟。

  黑烟在白雪天里格外扎眼,笔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被风吹散。

  “织机声。”陆恒忽然说。

  谢青麒侧耳听了听。

  风声里,确实夹着隐约的咔嗒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三成了。”谢青麒说,“昨天各工坊报上来的,入坊的青壮灾民,占总数三成整。”

  “授田的呢?”

  “四成,都是拖家带口的,一户十亩,契书已经发下去八百多张。”谢青麒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营建工程那边两成,老弱赈济的剩一成,按现在的粮食消耗,府库能撑到开春。”

  谢青麒说着,呵出口白气。

  白气在风里瞬间就散了。

  陆恒没接话。

  他目光扫过更远的几个方向,那是杭州下辖的八县。

  雪太大,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是什么光景。

  “钱塘、余杭、富阳。”陆恒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这三县,灾民安置怎么样了?”

  谢青麒沉默了片刻。

  “钱塘最好,郑县令手段硬,清丈田地没手软,豪强闹过两回,被他抓了领头的,当场打了板子。”

  谢青麒犹豫了片刻,“余杭和富阳慢些,县里胥吏阳奉阴违,授田的册子造好了,但地还没分完,还需要些时日。”

  “剩下五县呢?”

  “还是老样子,设粥棚,发赈济,一天两顿稀的,饿不死人。”

  谢青麒合上本子,“但也不是长久之计!我上月去仁和县看过,灾民聚在城外,无事可做,整天赌钱打架,县令说人手不够,管不过来。”

  风卷起城头的雪,扑了两人一身。

  陆恒抬手拍了拍肩上的雪沫子,动作很慢,“你怎么看?”

  谢青麒转过头,“你知道现在江南各州府,饿死多少人了吗?”

  “你说。”

  “朝廷的邸报不说实数,但蛛网从常州送回来的消息”,谢青麒压低声音,“常州城外,每天往外抬的尸体,不下千余具;苏州更甚,暴民甚至开始冲击官仓,知府闭城不出,城外已经人相食了。”

  谢青麒说完,等着陆恒反应。

  陆恒只是望着远处。

  雪好像小了点,能看清那条领粥的队伍已经排到粥棚门口了。

  有人捧着碗出来,碗里冒着热气,那人走得小心翼翼,怕洒了。

  “青麒兄。”陆恒忽然说。

  “在。”

  “你觉得,咱们做这些”,陆恒指了指城外的田、工坊、粥棚,“有用吗?”

  谢青麒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活民数十万,功在千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雪落在他睫毛上,化成了水珠。

  “有用。”谢青麒沉吟半晌,声音很稳,“至少在这杭州地界,今年冬天,不会有人饿死在自己家门口。”

  陆恒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现就没了。

  “是啊!至少这儿不会。”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沈白上来,说崔晏、沈渊在衙署等着,有急事禀报。

  陆恒转身下城。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谢青麒。

  谢青麒还站在原地,望着城外。

  衙署里生了炭盆,暖和得多。

  崔晏正在堂上来回踱步,手里攥着一卷文书,沈渊坐在一旁脸色阴沉。

  见陆恒进来,二人快步迎上。

  “大人,出事了。”

  “说。”

  “仁和县。”

  崔晏把文书摊开在桌上,“县令王兆昨夜遇刺,重伤。县丞今早报上来,说是一伙流民干的,但蛛网从仁和传回消息,是县里几个大户联手雇的人。”

  陆恒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

  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不定。

  “为什么?”

  “王县令上月清丈田地,查出来这几家瞒报田亩两千多亩。”崔晏语速很快,“按新政,这些地要收归官有,分给灾民,他们找王县令谈过,许了三万两银子,王县令没要。”

  “所以就要他的命?”

  “不止。”崔晏从文书底下又抽出一张纸,“今早,这几家联合县里其他大户,联名上书杭州府,说王县令‘苛刻虐民’、‘激生变乱’,要求罢免。”

  陆恒看着那张联名状。

  上面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按着红手印。

  他看了很久,问崔晏,“你怎么想?”

  崔晏眼睛一眯,那股子阴狠劲儿上来了:“按《刑务新律》,雇凶刺杀朝廷命官,主谋凌迟,从犯斩立决,属下建议,立即派人去仁和,拿人。”

  “拿人之后呢?”

  “抄家,田产充公,家人流放。”崔晏说得斩钉截铁,“正好,拿这几家立威,让剩下五县的豪强看看,新政不是儿戏。”

  炭盆里啪地爆了个火星。

  陆恒伸手,用火钳拨了拨炭。

  红亮的炭块翻了个身,溅起一串火星子。

  “沈渊。”

  “在。”

  “点两百巡防营,你去仁和。”陆恒说得很平静,“人抓回来,交给崔先生审,田产清点,该分的分,该罚的罚。”

  “是!”

  沈渊转身要走。

  “等等。”

  陆恒叫住他,“去了仁和,先看王县令的伤,告诉仁和县丞,在杭州派人接手之前,县里政务他暂代,出了乱子,我拿他是问。”

  “明白。”

  沈渊快步出去了。

  崔晏看着陆恒,犹豫了一下:“大人,这事要不要先跟赵知府、周通判通气?”

  陆恒抬眼看他,“你看着来吧!”

  崔晏不说话了,心里知道答案。

  “去吧。”陆恒摆摆手,“按律办,不用顾忌。”

  崔晏深深一揖,退下了。

  堂上又只剩陆恒一个人。

  炭火噼啪响着,窗外雪还在下。

  陆恒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张清辞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万事皆安。”

  陆恒低声念了遍这四个字,笑了笑,把信凑到炭盆边。

  火舌舔上来,纸张蜷曲,变黑,化成灰烬。

  灰烬飘起来,落在炭盆里,不见了。

  陆恒站起身,走到窗边。

  雪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雪底下埋着什么。

  冬天来了。

  真正的寒冬。

快捷键:← 上一章 · → 下一章 · Enter 返回目录
⭐ 阅读福利
登录后可同步 书架 / 阅读记录 / 章节书签,后续切设备也能继续看。
发现 乱码、缺章、重复 可点击上方「报错」,后续接入奖励机制。
建议把喜欢的书先加入书架,后面补登录系统时可无缝升级真实功能。
去登录 查看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