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青慈的声音从幔帐外面传来,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换洗衣物放在池边的青石台上了。我们在幔帐外候着,您有任何需要唤我们即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池边的玉瓶里是百花露,沐浴时滴几滴在水里,有舒缓经脉的功效。”
程瑶转头看了一眼池边的青石台——果然放着一叠整整齐齐的衣物,料子看起来和她身上那件青木宗临时借给她的袍子完全不同。
衣物旁边放着一只碧玉小瓶,瓶身通透,隐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液体。
“多谢师姐。”
“圣女折煞我们了。”青慈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随即幔帐外便安静了下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石阶尽头。
程瑶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她们已经退到了听不到的距离,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解开青木宗临时借给她的那件青色外袍,叠好放在池边的石头上,又褪去内衫。
山间的夜风从幔帐的缝隙中钻进来,拂过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她不再磨蹭,扶着池边光滑的岩石,探脚踩进水里。
水温刚好。
比体温稍高一些,不会烫得让人受不了,又足够温暖到让每一寸皮肤都舒展开来。
她沿着池边的石阶一步一步走下去,温热的泉水从脚踝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腰间,最后没过肩膀。
整个人被热水包裹的瞬间,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程瑶靠在池边的岩石上,将后脑勺枕在光滑的石面上,仰头看着头顶的幔帐。
轻纱在晚风中轻轻飘动,透过纱幔能看到天上稀疏的星子。
温泉水从身下涌上来,带着一种天然的硫磺气息,并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很安心。
热水浸泡着四肢,连日来赶路的疲惫、被围堵的紧张、睡不踏实的倦意,都被一点一点地从骨头缝里泡了出来,融进淡碧色的泉水里,顺着溢水口缓缓流走。
她伸手拿过青石台上的玉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花香很淡,清甜而不腻。
她往池水里滴了几滴,淡金色的花露在水中化开,水面上的白雾似乎更浓了些,花香味被热气一蒸,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程瑶重新靠回池边,闭上眼睛。
池水的氤氲之气和百花露的花香交织在一起,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按着她的眼皮。
连日来的疲惫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她的意识开始一点点模糊。
困意像涨潮的海水,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漫上来。
她的呼吸越来越平缓,越来越深沉,直到彻底沉入水底。
耳边水声渐渐远去。
幔帐的飘动声渐渐远去。
山间的风声渐渐远去。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然后,烟雾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温泉的白雾。
这烟雾更浓、更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阴冷。
程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空间中,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全是翻涌的浓雾。
雾的颜色是灰白的,像被水洗过无数次的旧布,一层叠着一层,将她的视线完全隔绝。
她看不到任何东西,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声接一声地回响。
她努力睁大眼睛,试图从浓雾中辨认出什么。
烟雾在她眼前缓缓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的深处移动,又像只是风吹过的错觉。
然后,她看到了。
一双眼睛。
赤红色的,像两块烧到极致的炭火,在灰白的浓雾中缓缓浮现。
那眼睛的形状她很熟悉——眼尾微微上挑,眼睫浓密,瞳仁深邃。
和之前梦里的那个银发男子一模一样的眼睛。
但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温柔地注视着她,让她在梦里都觉得心口发酸。
而眼前这双眼睛是赤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像燃烧的火,像某种沉睡千年的兽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盯着她。
不是注视,是盯。
像猎人在暗处盯着猎物,像蛇盯着巢边的鸟。
目光里有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占有欲,那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后背发凉,掌心沁出冷汗。
她想退,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不了分毫。
她想移开视线,但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像是有什么魔力,死死地锁住了她的目光,让她连偏头都做不到。
烟雾中缓缓浮现出一张脸。
银白色的长发,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薄薄的嘴唇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五官精致到了极致,和之前梦里的银发男子如出一辙。
但她知道那不是同一个人。
不是。
那个人的温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月光,安静地、无声地笼着她。
而眼前这个人——他的笑是冷的,是弯刀上的寒光,是毒蛇吐信前那一瞬的静止。
他看着她,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又像是在看一个无处可逃的猎物。
“小程瑶。”
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而华丽,带着一股邪魅,像某种无形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勒进她的皮肤。
每个字都带着笑意,那笑意却让她的血液一寸一寸地变冷。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程瑶猛地睁开眼。
温热的泉水还在身边涌动,淡碧色的水面上倒映着幔帐飘动的影子和头顶稀疏的星光。
周围的幔帐还在晚风中轻轻晃动,花香味安安静静地弥散在空气里,一切都和她入睡前一模一样。
她的心脏却像被人攥了一把,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她猛地坐直身体,水花溅起来打在池边的岩石上。
她快速环顾四周——幔帐,石柱,青石台,玉瓶,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物。
没有人。
什么也没有。
赤红色的眼睛,银白色的长发,邪魅的笑容,全都不见了。
山间的夜风从幔帐的缝隙中钻进来,拂过她湿漉漉的肩膀,带着凉意。
程瑶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被梦吓的。
她低头看着水面上的倒影,自己的脸在水波中微微扭曲,棕色的卷发浮在水面上,像一丛水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皮肤和真实的触感。
还好。
只是梦。
只是个梦而已。
程瑶深吸一口气,重新靠回池边,但这一次她没有再闭眼。
她看着头顶的幔帐,看着幔帐外面的星空,看着石柱上圣女的浮雕——那些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石像,在夜色中模模糊糊地站着,像一群沉默的守护者。
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那句“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还在她脑子里打转,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反复念叨。
他是谁?
为什么和那个银发男子长得一模一样?
千年前的圣女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从脑海中冒出来,程瑶望着头顶的星空,许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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